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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蒲草的记忆(中国首部随笔体村志)

作者:大可 发布时间:2009-03-27 09:53:25 来源:作者投稿 浏览次数:14233

 
  他就是听不进去,他着急啊!一着急,他把手中的车把儿握得更紧了。这下可好了,他不知道那是加油的机关,结果电驴子是越跑越快……转了这么几圈之后,他也体会到了一些经验,手一松,车就慢了许多;再一松,电驴子停住了。送信的见车平安地停住了,也不能发火:公家的东西,给弄坏了咋办?好几千块钱呢?谁能赔起?
  安祥伯伯回到家,怎么裤子湿了?他也不知道是尿还是汗。总之是以后再看见电驴子,安祥伯伯的手,就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嘴上却说,那东西比毛驴好骑。
  因为这么二件事情,村里人对安祥伯伯的看法改变了许多,一是机智,二是勇敢。
  他大女儿叫鲜花,和我同岁,上小学时和我同学。老师不在的时候,我们常常开她玩笑:二加二等于安祥祥。她大怒,然后上告老师,老师没办法,我们更加猖狂。然后她又上告她父亲。自然安祥伯伯听不出二加二等于他有什么错误,又有什么不对,和老师也说不出个理由,只好作罢。我们见她父亲也没有反映,也就更加嚣张。二加一又等于起鲜花花来,鲜花拿我们没有办法,二加三又等于起兰娥娥来,鲜花大哭,大哭之后还是没有办法。兰娥是她母亲的名字,大名叫张兰娥(一九四二年五月七日出生),我叫兰娥大妈的。
  那个时候就这么淘气,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孩子气十足,认为那样自己就高兴,认为自己那样就开心,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高兴和开心,却惹得别人不高兴不开心,是一件不道德的事情。
  如今,安祥伯伯的那个院落,早已失去了昔日的光华。鲜花出嫁在下河北村,她丈夫在城里上班,为人精明能干,日子过得还算小康。鲜花她妹妹,人们都叫她二鲜花,和大妹妹秀莲同龄,也嫁在上佐村,她女婿在供销社工作,这几年又承包了个门市部,据说收入还可观。家中最小的是一位男孩儿,他叫永红(一九七三年二月十六日出生),和我同辈,很有力气,人又勤劳。村里人都知道,他家坟地里的一块石碑,在他爷爷坟前躺了好多年,是永红把它重新“竖”了起来。去年(指二零零四年)冬天,我和父亲还去看那块石碑,碑文是邢子述老先生写的,石碑上面的字,出自祖父之手。
  子女们自有子女们的活法,可就是苦了兰娥大妈一个人,中年丧父,可说不幸,一人又拉扯大五个孩子,实则不易。风里来雨里去,困难没有压倒她,那是她那开朗的性格起了作用。几年前,还有人给她说合一些男人的事情,她怕子女们跟上受气受罪,硬是免了许多口舌和是非。
  因为车票一事,偶然想起安祥伯伯的一些往事来,为了他老人家救父亲一命之恩,我不敢有半点轻视他的言语,在此祝他老人家安息,并祝福所有活着的人幸福长寿。

  同族伯父张宣元

  听父母说,我家过去有三间西房,三间南房,还有五间东房。祖父和祖母住在西房,父母住二间靠北的东房,房前有一棵香椿树。西房在我脑海里没有印象,东房还有一些模模糊糊的概念,老高老高的坑沿,坑上还贴着花花绿绿的墙纸,记忆好像是在晚上发生的,刚睡在被窝里,就看见一只大老鼠在坑上跑来跑去,我怕它钻进被窝里面,就把被子压得紧紧的。第二天早上,我和父母说了晚上老鼠的事情,他们说,老鼠怕人,它是不会钻进被子里的。我有些相信,可又有些不相信,还是害怕。
  拆西房和东房时,我没有记忆。但是,盖正房时的情形,我还有印象。那时,我就是五六岁的样子。听父母说,当时是我大姑父的泥匠,我姨父的木匠,盖房所用的土坯,是妗子和姨姨还有母亲,她们三个女人脱的。
  这里又引出一句土话:脱结(取其音)。结,就是盖房用的土坯。脱为动词。“脱结”的工序是这样的:前一天晚上,先将水倒在一堆土里,然后等第二天早晨起来,将水浸泡好的泥倒在一个木头做成的模子里,然后再将泥倒在地上,晾干后即成土坯。这种活儿,我小时候经常做,看似简单,实则费劲。首先用铁锹将浸泡好的泥,翻动好几遍才成。往木头模子里倒时,还要在模子里面洒一些草木灰,防止泥沾在上面。
  因为盖我家正房的主要原料,来源于西房,那就得先拆西房,然后才有盖正房的可能。
  为什么要拆西房呢?原因大概有二个:一是房子旧了,二是地基低。主要原因应该是第二,这与我村的地形有关,东高西低,一年四季,就怕夏天刮风下雨。一下雨,全村的雨水都流到了村西,院比街低,水自然就流进院,房和院一般高,水又流进家里,老鼠四处乱跑,有时鞋还会像小船那样飘起来。母亲说,一下雨,她和父亲就得赶紧把风箱搬到坑上,风箱怕水,风箱坏了,就不能做饭。那时的墙还是土墙,水一浸,很明显会影响到房子的寿命。一到夏天,祖父和祖母的心就提到嗓子眼那儿,整夜整夜不敢睡觉,怕下雨。就这么提心吊胆,还会遇到老天爷的戏弄,你睡下了,它下起了雨,就叫你防不胜防,有准无备。
  居住的东房和西房拆了,正房一时又盖不起来,只好暂时住在邻居的空房子里。记得祖母和三姑还有我,是住在同族祖母有金奶奶家里。有金奶奶有一个儿子,名叫张宣元(一九三四年十月二十三日出生),是我的同族伯父。宣元伯伯有个儿子,名叫张贵林(一九六零年八月二十七日出生),是我的同族兄长。父母住在哪儿?听他们说,是住在南房里。
  由此,我想起一件往事,也是听人说的。意思是同族伯父张宣元把祖上留下的房子给卖了,什么原因?他老人家自然有他老人家的理由,可就是那房子卖得有些不合算。一般情况是这样的,过去有钱人家,大多把金银财宝用在修建房屋上,而且房子也比较讲究,有的甚至在房子里做了手脚,就是把金银财宝之类的东西,埋在房子某些地方,放在什么地方?只有放得人知道,就连子孙都不说。可怜天下父母心:一怕子孙不孝,把钱花了;二是给自己留条后路,晚年有些零花钱。
  据说,同族伯父张宣元卖得那些房子里就有这些东西。什么东西?众人不知,就连他老人家也不知道。只知道有东西,在什么地方?不知道。知道的只是祖上临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卖房子时,一定要自己拆了,然后再卖。事情却不是这样。据同族伯父张宣元讲,他也在房顶上走了半天,在房子里也朝上看了半天,可就是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于是,他把房子卖了。
  买主拆房的时候,我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尘土飞在空中,像是原子弹爆炸后的蘑菇云……有一个人印象特别深,好像是下河北村的,一只手没有了,人们都叫他秃手手。其人很瘦,却异常精干,像一只猴子,一会儿窜上房顶,一会儿又站在地上指手划脚。
  后来听人说,买主从瓦片底下取出好多银元来,还从大梁上取走一个金人挑着一担水。光是这些东西,就可以再买这样的三四个房子。具体情况如何?人们谁也没见,只是猜测,只是传说。
  总之,同族伯父张宣元是有苦说不出来,悔不当初啊!后来,他老人家也在一天走了。他老伴名叫刘林梅(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二日出生),为人言短,一生没有生育。同族兄长张贵林与他女人(她叫张淑贞,一九六四年九月二十八日出生,是同族伯父张旭良长女)种着几亩地,生一儿一女,过着消遥自在的日子,还行。

  第五章

  据村里人记忆,明朝时期,或者是清朝时期,村里出了一位名人,他老人家名叫邢养道(取其音),中过进士,当过大官,可说是我村第一大名人。可是我从《忻县志》和《明史》中没有看到有关文字。下来就是邢子述老先生,上过什么大学,和谁是同学?村里人都不十分清楚,只是传说。但是他老人家做过阎锡山的文书,写过一本四册的书,却是不可争辩的事实。还有邢善言老先生,村里人都说他老人家当过山西省国民议员,还担任过忻县财政局局长,但是在《忻县志》中找不到相关的文字,也只是传说而已。
   ——摘文代题

  想起枣树坡三位老人

  二零零四年的一天,我回到村里。一进门,见父亲正爬在桌子上,写他那毛笔字。
  父亲朝我笑了笑。我知道,这是父亲跟我打招呼。我说我妈呢?
  父亲说她出去了,到哪儿我也不知道。
  我问起父亲村里过去的一些事情,父亲说他知道的也不多。
  然后,他说起枣树坡这个村名。
  然后,他又说起始祖名讳兴这位老人。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枣树坡这个村名,当时在我内心一阵激动。激动之后,又是一阵无限联想。始祖名字我还有些印象,每年过春节前,家里总要摆一种叫“疏”的东西,有时是父亲写,有时是我写,记得第一个写得就是始祖的名讳。村里人称疏,也叫老人,相当于书上说的家谱。
  在忻州商校上学期间,也就是一九八零年十一月三日至一九八二年七月十日这段时间,我曾买过一张画儿,大小跟年画差不多,画的名字叫“纪念堂”:四周画着青蓝色的松树和柏树,树上面飘着许多祥云,松树柏树旁边是一处祠堂,大门两旁站着一只仙鹤和一只小鹿。仙鹤展翅欲飞的样子,让我联想起逝去的祖父和祖母;小鹿悠闲幸福的姿势,叫我想象着祖父和祖母的子孙。大门两旁木柱上贴着一副对联:

  先祖树德功似山重,
  父母生育恩如海深。

  祠堂大门敞开着,可以看见里面的牌位。牌位前面是一张供桌,供桌上有许多祭品。供桌前面是一个香炉,香炉上面飘着的紫烟,给人的感觉就是神秘。画的正上方写着“纪念堂”三个大字,大字下面画的,是过年“摆疏”的那种折子。疏折子原先是空白的,后来父亲把列祖列宗请上去,或许这就是父亲说得那个“茔”。
  记得初买回来时,同族祖父张成龙看见了,他老人家也觉得很好,让我第二年给他老人家也买一张,结果是第二年就不见有卖这样的画了。同族祖父张成龙是天林叔叔的父亲,他老人家是一九九六年下世的。
  画中间最上面的一个红框子里,写得就是始祖的名讳,下面自然是他老人家的子孙们。每年过春节时,父亲就把它打扫干净,然后挂在墙上,前面摆上祭品,点上蜡烛,敬上三根香,然后磕头祭拜。
  父亲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神态是毕恭毕敬的。我听父亲说话的时候,也是毕恭毕敬的。因为没有任何理由,也不可能有任何理由,让我分心,让我想起其它事情。
  父亲说的枣树坡,也就是村里人现在所指的南窑头。(南窑头)以前是一个村名,后来演变成自然村,现在无人居住,只是一个名称,在我村南面,也在火车道南面。我小时候,记得那儿还住着三二户人家,有五六口人,其中有一个光棍汉,外号叫三迷糊,还是我叫伯伯的一位本家,排行老三,名讳张福海(二十一世)。他老人家的右胳膊不知怎么没了,听人们说过这样一件事情,三迷糊爱睡觉,在哪儿都能梦见周公。因此,人们给他取了这个外号。
  有一次,他竟然躺在铁路上睡着了,右胳膊就放在铁轨上,在他做梦的时候,一列火车过来,也就把他那条胳膊给了周公。这是他老人家在太原一段不平凡的经历,那时他可能就是十几岁的样子。幸亏他的头没放在铁轨上,否则后果不可想象,留下一条命,真是福如东海。他吃饭的时候,总是蹲在墙根底,把碗儿往膝盖上一放,左手拿一双筷子,还顺手。我总担心那个碗儿会掉下来,却总不见掉在地上。后来他走了,我没有印象。但是我还能回想他老人家的模样,尤其是他吃饭的那个姿势。
  村里人有个习惯,就是吃饭的时候,人人都端着饭碗往大街上跑,就是数九寒天的时候,人们也要端着碗儿,走东家窜西家,好像在自己家里吃饭不香似的。如今也有这种现象,但不是很多。
  有的地方,给这种习俗起了一个名称:坐街。
  在南窑头还住过一位老人,人们都叫他韩师傅,外地口音。听父亲说,韩师傅是个手艺人,会张箩子,因此人们叫他韩师傅,其实他老人家的名字叫韩富贵(取其音)。韩师傅还有一位老伴,村里人不知道其姓名,只是称呼“韩师傅老婆婆”。老俩口养着几只羊,白天上山放牧,晚上回家吃饭睡觉,不怎么进村,也不怎么和村民们来往,俩位老人像神仙又像隐士,日子过得平平稳稳。
  据同族兄长张全根记忆,韩师傅还会打卦算命,并相当灵验。理由是韩师傅曾给异族兄长邢明旺看过面相,说此人长大必定有福,不愁衣食住行,还有节余。事实也正如他老人家所言。而另外一位异族兄长则不尽人意,生活艰难,经常东借西挪,光景过成日月,也正应了韩师傅说得那句话:你能跟人家比?
  他老家是哪儿?他为何来到这里?等等问题,在人们眼里都是谜。好像白石村还有他一位闺女,人们不怎么见他们父女来往,更给人们增添了一份神秘色彩。后来,这位老人在一天黑夜静悄悄地走了,好像从来没有来过这儿。
  印象中,南窑头还有一位老人,他老人家名叫安大山,好像是从南沟村(位于五峰山下,在我村东南方向,距离好像是七八华里)迁移出来的,他老人家有一儿一女,男的叫安根深(一九三六年八月三十日出生),担任过村里的支部书记,是一名老党员,模样跟小品演员赵本山极其相似。女的叫安金娥(一九三九年三月四日出生),听村里人说,她还有一个名字,叫叶茂。把兄妹俩人的名字连起来,就是根深叶茂,取意为儿孙满堂,兴旺发达。
  记得他老人家那双手有些发抖。人们说,那是他老婆跟人走了之后气成的毛病。他媳妇名叫邢秀芳,有个小名叫秀子,生下两个孩子后,嫌自己老汉没本事,跟上南沟村一位男人去了大同,人们都说这位男人叫涛子,这可能是小名。自己老婆让人拐走了,又留下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在那个年代,你叫一个大男人怎么活呀?他老人家越想越气,他老人家越气越想,最后心里那气儿,就跑到他手上了。心情一激动,两只手就发抖。尤其是他卷旱烟的时候,手越发抖动得厉害,卷烟纸里的烟末儿,也让他抖落了一地,别人看见了,只好给他帮忙。他有个孙子叫安保旺(一九六二年十月十六日出生),和我同岁,娶了一个好媳妇,生下二个听说的儿子,日子虽说过得有些紧张,但是全家幸福安康,算是对他爷爷的一种安慰。
  可以想象到,六百年前这儿人与人之间的那种和睦,以及和睦产生出来的那种祥和。土窑洞前那片枣树林,给孩子们带来的欢笑,给人们带来的甜美,以及由欢笑和甜美带来的幸福,有谁能想象到啊!
  在枣树坡南面,还有一个大院,现在里面还有几棵杏树,树干有一人粗,树的年龄早已成为了历史。时至今日,我们还能品尝到历史留给后代的山杏,可见历史是那么遥远,我们不能想象。历史又是那么真实,山杏还是那么酸中带甜。一孔西窑还有两扇门,一把生了锈的铁锁,说明了什么?听人说这间窑洞的主人名叫张存旺,我没见过此人,或许见过,但没有印象。
  据同族兄长张润全(一九五四年四月十八日出生)记忆,张存旺有个儿子叫张天根,年龄与他同岁。同族兄长张润全还说,他小时候还和张天根一块玩耍过。后来,张存旺也下世了,他儿子张天根现在内蒙古某个旗工作,据说日子过得还行。行到一个什么程度?村里人就不知道了,人不怎么回来,有些情况就不会了解。就拿父亲和我整理张氏族谱这件事情来说,有关他老人家的事情,以及他那子孙们的一些基本情况,村里人谁也不知道,只听说张存旺和同族祖父张三和同属一个支派,只听说他儿子在外面挣了好多钱,可是你有再多的钱财,你不回老家,说明老家没有你的亲人了。虽说亲人没有了,你的祖先还在呀!你家祖坟还在呀!你不能忘记老家。
  也就是说,一个人忘记了老家,他就忘记了祖宗。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这是革命导师列宁说过的一句名言。
  古人说得好:叶落归根,树死根在。
  根是什么?根就是祖先。根就是父亲说得那个茔。根就是年三十在家里摆得那疏。根就是大年初一早上给长辈磕头拜年。
  无根之树,世上有没有?
  无源之水,地上有没有?
  站在枣树坡前,我的心境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我隐约感到自己的心变老了,变成一种近似于遁世的心态。牧马河静静地躺在我的眼前,我感觉不到它再流动,但它确确实实是再流动着的。偶尔有几只松鼠在土崖上窜来窜去,我不知道祖先那会是否也见过松鼠?即使见过,我现在见到的这几只松鼠,是祖先那时候见到的那只松鼠的第几代?当我想到这儿,似乎对这个小动物也产生了一种特别亲近的感觉。
  十分钟一趟的火车风驰电掣,叫人感受到社会的进步,就像那火车轮一样。只可惜祖先那时没有火车,更没有所谓的机器,祖先也没有我此时的心境。偶尔田地里也会冒出一二个人来,真实而机械地重复着同一种劳动姿态。还有一丝风儿吹来,吹在脸上的感觉,我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舒畅之中又有一丝失落与遗憾。

  一地之主

  《现代汉语词典》对“地主”一词有二个解释:一是“占有土地,自己不劳动,依靠出租土地剥削农民为主要生活来源的人”;二是指住在本地的人(跟外地来的客人相对)。在此取前者含义。
  我出生在解放后,对解放前的地主缺乏客观的了解,只是在书本,或影视作品里接触过,其形象除过丑陋,心灵还有凶恶的一面。比如欺男霸女,比如行凶打人,其结果大多是:恶有恶报。
  过去,村里似乎也有几位地主。但是他们的言行,在村民眼里却很善良,他们的生活,近似于法国的“葛郞台”。
  小时候,曾听过这样一个说法,大意是村里召开忆苦思甜大会,特邀村里最穷的一位老人登台演讲,让青少年接受再教育,演讲者好像是早已下世了的一位老人,他老人家登台说了这么几句话:“过去老先生家是粥后饴人呢!”老先生好像是村里的一位“地主”。粥后饴人,是句土话,意思是地主给长工们碗里盛的粥,堆成一座小山,人端着碗,却看不见粥后面人的脸……饴为我创,读音为yi,取意为看见或照见。
  既然村民有此一说,就说明确有其事。登台演讲的那位老人是谁?我原先还有印象,如今竟想不起他的名字了。他老人家是否说过此话?我也只能凭小时候的印象而记。以前村里人将此事当作笑话,笑过之后,也能体会到其中的意义。由此可见,过去的地主并不十分可怕,对长工们的生活,也不是那么苛刻无情。
  据村里老年人回忆,过去的地主,生活一般都很艰苦,买地置家产的钱财,大多为省吃俭用而来。教育子女的方式也很特别:一是读书识理,二是克已复礼。在此先说前者,祖先认为,读书可以明白事理,亦可以发家致富。再说克已复礼,这是句老话,过去还因为这四个字,搞过一场全国性的运动,如今回过头来看这四个字义,所谓克已,就是克制自己的某种欲望。复,可理解为恢复,也可以理解为讲究。礼,自然为礼义,或礼节,或礼仪,或礼貌。这样的教育方式,其目的是让子女们学会尊重别人,尊重帮自家干活的人们。
  自以为低人一等。尽管为一地之主,但是没有人给你春种秋收,你就不会坐享其成。所以家教甚严,礼义甚重。出门碰见人,总是张口叔叔大爷,闭口婶子大娘,从不直呼其名。
  由此想到如今的有钱人,自以为腰緾万贯,财大气粗。指手划脚的同时,总以为老天爷为大我为二,目中无人,不可一世。其实人若失去礼义,腰里再有万贯家产,又有何用呢?
  说起地主的小气,我倒想起村里一位所谓的“地主”。他老人家下田锄苗时,先将鞋放在地边,赤脚下地……
  人们见后不解:你那是为甚?
  怕磨烂鞋呀!
  这件事情,我以为应该是真实的。
  以前,村里人只靠土地生活,遇个好年景,风调雨顺的,还能多打几担粮食;若遇上一个歹年景,就叫你有想法没看法,有看法没办法。金钱来之不易啊!如此行文,我并没有替过去地主翻案的意思。有关“冒号”之类的人物,也不必因此给我戴一顶“帽子”。大可天性胆小怕事,并且人微言轻,即使将我打倒,也不会将我村地主,变成四川的“刘文彩”。
  以上且为一节,就此搁笔。

  村里文化人(上)

  在我们老家,过去有这么一个说法,庄磨是银钱圪洞,寺庄(指我村)是举人拔贡,豆罗(村名,在我村东面,距我村约十五华里左右)班庄(村名,也在我村东面)是菜担子晃悠。也就是说,庄磨人会做生意,有钱。豆罗班庄人只会种菜买菜,以维持生计。寺庄村是出举人和拔贡生这类人才的地方。别得不说,就载入《忻县志》里面的人物来说,我村就有七位前辈的名字写进县志。这对于五十年前只有三百多口人,就是现在也不足六百口人这么一个小村,居然有百分之三的人进了县志,可说是一个奇迹。
  据村里人记忆,明朝时期,或者是清朝时期,村里出了一位名人,他老人家名叫邢养道(取其音),中过进士,当过大官,可说是我村第一大名人。可是我从《忻县志》和《明史》中没有找到相关文字。
  据同族伯父张宝林记忆,我村老先生,是我大姑父的曾祖父,官名叫邢善言,是村里有名的老秀才,更是那个时期的领袖人物。他老人家于民国二十二年,或许是民国二十三年,曾担任过山西省国民议员。在此期间,还担任过类似于今天忻县财政局局长之职。我在《忻县志》里,没有找到相关文字,也没有找到其传,可谓遗憾。
  他老人家的旧宅,就是同族叔父张润旺和同族伯父张贵元曾经住过的那个地方。父亲说,张贵元住的那几间房,就是老先生在世时的书房院。以前村里的男娃娃们长到十来岁的时候,都要进书房院念书识字。
  老先生(指邢善言)有三个儿子,都是有文化的人。长子名讳邢隆基,小名叫邢桂林,村民习惯称其为桂林先生,民国十几年,他老人家和本村邢子述老先生同时考取县长职位,成为村里读书人的榜样。次子名讳邢崇基,小名叫邢春林,村民习惯称其为春林先生。三子名讳邢振基,小名叫邢茂林,村民习惯称其为茂林先生,此人老实忠厚,从小学习用功,后考入太原政法学校,毕业后从事政务,后来担任晋绥禁烟考核处副处长。城南第一院,就是他老人家在世时修建起来的。
  《忻县志•人物传》中有他老人家的词条,现实录如下:

  邢振基(一九零九——一九八一),字玉卿,忻县寺庄村人,大学毕业。抗战前夕,任晋绥禁烟考核处副处长。抗战胜利,隐居西安,著书立说,成书有:《怎样作文》、《论孔孟之道》、《读史论衡》、《做人处事及其它》、《成语注释》、《立志与修养》等,均曾问世。解放后,邢振基任中央盐务局秘书,后调水产部人事教育司搞教育工作。一九五九年回山西省文史研究馆任编审组组长。“文化大革命”期间,被安置回忻县东王大队插队,后借调到文化馆协助工作。晚年从文化馆回家休息至死。

  我从《忻县志》里面,还搜集到他老人家所著书的一张目录,和人物传多少有些出入:
  《读诗论衡》,民国出版。
  《立志与修养》,民国出版。
  《做人治事施政格言萃编》,国化出版社,民国三十二年六月。
  《古今名人言论辑要》(工具书),国化出版社,民国三十五年十一月。
  《通用作文词典》(工具书),国化出版社,民国。
  《世界进修应用词典》(工具书),国化出版社,民国。
  《特种作文词典》(工具书),国化出版社,民国。
  《成语注释》(工具书),民国。
  《中史要题解答》(历史),民国三十五年。
  《孟子政治哲学》(哲学),国化出版社,民国。
  《新县制要义》(政治),国化出版社,民国。

  下来就是四全先生了。他老人家官名叫张全义(十九世祖,陈梁二氏),据说老人学问很高,可是高到什么层次?又属于哪种级别?现在村里人都没有印象,只知道他老人家的两位学生(指邢隆基与邢子述老先生)考取了县长。还有一个文字资料,是他老人家的碑文。二零零三年秋天,父亲与我在南梁劳动,回家路上,父亲对我说:上面有块石碑,石碑上的字是你爷爷写的。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无疑是惊天动地的一件喜事。然后抄写下来。因石碑年代久远,有些字迹已辨认不清,为日后修订,故将空白处用〇符号表示,有的字外面还加了(),表示尚不能确认。现全文抄录碑文如下:

  故塾师碑文

  全义先生,字众仪,姓张氏,世居南乡寺庄村,(吾)少时塾师也。
  先生年十九即(设)(帐)于牧庄,生平所教弟子,西抵三交镇,东达定襄县,共三十余〇,门生四百余人。何其盛哉!忆甫十六,从先生游,当时推余为高足,因而亲〇尤备止焉!先生尝言,欲求科弟,当〇访名硕;若欲酬世应俗,吾颇不让也。故其教人先识字,次诂(训)终之以〇经。先生性慈和,耐勤俭,积四十年所约,买田宅甚夥暨晚年,学校制屡〇,先生主南沟教,自吟诗百首,凡以见志也。兹录近体一首,沾光不少:冯家恩我师,张罗三十春。受业门人虽记姓,从游学子竟忘名。生前自愧居(贫)席,没世还须做好人。牢洛一生知命塞,子孙百诵晓心情。呜呼哀辞,愤义不堪卒读,意以民国十一年四月卒于里弟,享寿六十岁。今卜本年月葬于新茔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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