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出生于一九九六年八月十二日丑时。人们说,这个年份出生的人,以及出生在这个时辰的人,最好将出生的那个属相和时辰叫出来,所以就给女儿起了个“子未”。这不是我的原意,在我内心,我的女儿应该有一个花儿一样的名字,因为她是那么漂亮,又是那么聪明。我原先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小静”或“小为”。但是,为了女儿今后能有一个美好的未来,还有一个健康的身体,还是给她起了这么一个属于男孩儿的名字。
这个时候,正好播放电视剧《还珠格格》。里面有一位格格名叫紫微,活泼大方,毫无顾忌,是当今年青人崇拜的对象。因为女儿名字“子未”的读音,基本与其相似,而且女儿的性格也与其接近,人们都说这个名字起的真好。我觉得这个名字,还是不能表达出我对她的疼爱。因此,根据她的属相,就给她起了个小名——老鼠。
为此,女儿是很有意见的:你们喜欢哥哥,哥哥什么都好,而且哥哥还属“老虎”。你们不喜欢我,就给我起了个“老鼠”。
女儿不能接受这个事实,那是有理由的,老鼠必竟没有老虎好听。但是,她根本想象不到我和内人以及儿子是多么喜欢她呀!从女儿出生的那天开始,我就觉得她的到来,是我这一生当中的福气。虽说女儿性格有些任性,脾气有些倔强,有时候也爱顶嘴,最令人不能容忍的是:不听话。你让她这样,她偏偏要那样,而且还自以为是。不爱学习是一回事,上课爱做小动作,也爱多管闲事。
可她有好多优点,是我们成年人所没有的。比如诚实,比如热情大方,那真是没的说。她要有好吃的,而周围又有许多小朋友,她是不会小气的。这也许是小孩子的天性,但人的天性是“人不为已、天诛地灭”。这样说来,女儿的天性,真是“人之初、性本善”啊!
女儿还有一个特点,待人热情。那是儿子在忻州一中读书期间,他同学来家里玩,可是人家走的时候,女儿就是不让人家走。要么挡在门口,要么抱住人家的腿不放,嘴里嚷嚷着“哥哥不要走,姐姐不要走”。而且是声情俱在,那个情景,真是令人感动!就是家里来了村里人,或者是我与内人的同事或朋友,或者是其它人,女儿一视同仁,同样是不让人家走。每当人家要走的时候,她总要大哭一场,弄得人家不知所措,莫明其妙。
从这一点看,女儿是孤独的。
儿子从小要强好胜,反映在学习上就是自觉。不能说每次考试一百分,一般是他们班前三名左右。这样的结果是我和内人省心,基本上没有检点过他的作业,更没有辅导了。女儿的性格正好与儿子相反,儿子像岩石下的地火,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女儿却像一团熊熊烈火,外向好动。因为她的学习,就连老师都没有办法,你说你的,她玩她的。上课不能老老实实地坐在那儿,爱做小动作是她的特点,不爱做作业更是她的特点。尽管她多么多么地不爱学习,多么多么地任性不听话,我还是不能恨她。有时候,自己也打她,那也是恨铁不成钢那种心情,想让她多学一些文化知识,长大后不用为自己的生活所烦恼。
但是,她是聪明的。这一点是谁都不能否认的事实。尤其是她做算术应用题,反应特快。
名字叫了个小老鼠,她实在是顽皮得很。别得不说,单说她的胆大,就足令同年龄的男孩子叹为观止。比如说,她小时候曾在村里生活过一段时间,手里不是拿着一只蛤蟆,就是一只死麻雀,还到处吓唬同年龄的男孩子。女儿也有失手的时候,她在村里居住时,曾经与一条狗儿玩耍,叫人想不到的是,那狗儿竟然在她腿上咬了一口,害得我与内人提心吊胆好多天,最后还是回城打了一支预防针,压在心上的一块石头,才算落地。
女儿天性对动物有一种“认同”之感,不认生,亦不害怕。看见狗呀猫呀,她会径直跑去,与其玩耍,兴奋处还要与它们亲吻,丝毫没有害怕的感觉。有人说,这是如今这个年代所有小孩子的天性,我却不知道这个天性,从何而来?是喜是忧?
二零零五年春季,母亲从大妹妹家抱回一只小猫。一是父母想有个伴儿,二是家里院里尽是老鼠。以前我对猫没有兴趣,老害怕它在晚上钻进被窝里面。如今人到中年,对猫竟然没有了恶意。有一天,我回到老家,看见猫也可爱。回到家与女儿一说,她嚷着也要回老家,左等右等,终于等到暑假了,女儿一进院,小猫认生,看见女儿就跑,或爬到树上不下来,或钻进床底下不出来,把女儿气得两只眼睛泪汪汪的。后来,还是我把猫捉住,让女儿喂它火腿肠,小猫才和女儿有了感情。
老鼠还有许多趣事,下面实录其一,以示其趣。
一天晚上,老鼠正爬在桌子上写作业,写着写着,突然她打嗝不止。然后,她跑到内人面前说:妈妈,你能不能把我这打嗝止住?内人说:谁让你一回家就脱衣服?保准是着凉了。内人让老鼠喝口热水,结果是老鼠喝了三口,还是不住地“咯咯咯”。她说难受,我看了也觉得难受。我说你给爸爸唱首歌吧!她说为什么?我说唱歌可治打嗝呀!
于是,老鼠开始唱一首歌: 蓝蓝的天,
高高的山,
阿妈放牧还未还,
吹起牧笛唱起歌儿,
去接阿妈到草滩。
唱到这儿时,她说了一句话:下面开始唱第二段。我说:歌词里还有这么一句?老鼠知道自己错了,她笑着打我:爸爸你坏。爸爸你坏。我说你接着唱吧!老鼠唱完了,我给她补了一句话儿:我唱完了。
老鼠大怒:歌词里没有这么一句。我说你忘了,我给你补上还不行?不行不行,就是不行。老鼠这样吼着,我在一旁大笑。然后内人大笑。然后老鼠大笑。然后老鼠不再打嗝。
吃饭的时候,老鼠问我吃甚?我说“唱完了”。
老鼠说:不跟你玩了。
第二天,我叫老鼠起床洗脸。老鼠说“你唱完没有”?一句话问得我莫名其妙:什么唱完没有?老鼠大笑,我才反映过来:原来你还想着报复我呢!
这是老鼠十岁读小学三年级时的一段插曲。
第四章
那年秋季,忻县雨水甚多,河里经常洪水滔天。一天,曾祖要去河对面办事,来到河边时发现洪水很大,当时仍然下着大雨,曾祖只好来到河边一座小庙避雨。正好庙里有一位白发老人,俩人谈论的非常投机,然后曾祖在白发老人的指点下,顺利渡过河水。当他回头向白发老人致谢时,发现河对面的小庙没有了……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仔细再看,确实没有。这时他才知道,原来是一位神仙在指点着他。于是,他老人家朝河对面跪下……
——摘文代题
同族曾祖张向荣
由读书求学,我很容易想起一位同族伯父。他老人家名讳张宝林,年长父亲三岁,一九三八年农历十月十九出生,阳历是那年的十二月十日。一九五二年在忻县二完小读书,一九五七年初中毕业。
在我记忆中,他老人家一直在外求学工作。我从十一岁开始,也是在外求学工作,有时他老人家回村了,正好我没回去,有时我回去了,他老人家又不在,始终碰不上个面。虽说我们父子相差二十四岁,但同样的爱好和兴趣,使我们之间并没有多大的代沟。难得一见,或互不相见,并不影响我们父子之间深厚的感情。我对他老人家印象深的一次谈话,那是我在吕梁行署科委工作期间。
那时他老人家在岚县林业局工作,因为工作关系,他老人家经常到地区科委。记得有一次,他老人家正在科委农业科,而我又恰巧去农业科有事。见面不认识,那是情有可原的,只是听见他老人家说话的声音像忻州口音,后来经同事介绍,才知道他就是我敬重的同族伯父张宝林。他乡遇老乡,我自然是一阵欣喜。互相寒暄之后,话题多是家乡的美好记忆。记得那次谈论时间很短,同族伯父张宝林还有工作任务。之后再没有见面。
听父亲说,同族伯父张宝林是村里解放后第一位考上中专学校的人物,在林业方面很有研究,也很专业,是林业工程师。他老人家平时也爱搞些文学创作,虽然没有大作问世,但水平绝不是如今一张大学毕业证书所能包容了的,精通多种艺术,人文地理,礼仪占卜,无所不能,应该是个全才。
二零零五年清明前夕,听同族叔父张斌林说,同族伯父张宝林也要回村祭祖上坟。他老人家要我一起回村,我因内人在奇村培训保险精英,故不能成行。后听说同族伯父张宝林要到城里来,于是在清明后的第二天,我在忻州城见到了尊敬的他老人家,身体还是那么好,作为小辈的我感到欣慰。然后,我们父子俩就由村里的往事,引出无尽的话题。
同族伯父张宝林的话题,大部分说的是他老人家的祖父,由些可见同族曾祖对他影响至深。同族曾祖名讳张向荣,乳名叫新春,字子欣,生于一八八五年农历正月十二(光绪十一年)巳时,阳历二月二十五日,属鸡,卒于一九六三年阴历五月初三丑时,享年七十有九。因他老人家生于立春后不久,所以取名为新春。又因为春天象征着万物复苏,又取名为向荣。 有关他老人家“字”的来历,则是先辈的希望:
人财两旺取其子,
欣欣向荣取其欣。
故取字为:子欣。由些可见先辈之心情,是多么热诚。
同族曾祖张向荣对宝林伯父的影响是很深的,记忆也是深刻的。有二件事情,可见同族曾祖做人原则与众不同:一是曾祖与其胞兄张金满,齐心协力,依据祖先地契,从村霸邢丙治手中夺回八十亩河滩地,兄弟二人一人一半,然后引洪淤地,压条造林,为后辈子孙兴旺发达,打下了结实的基础。有关村霸邢丙治的家世来历,仅此传说而已。具体到这位老人与谁为一支?其子孙后辈又如何?因无资料可证,想必“无传”了吧!二是曾祖勤学苦读,八岁开始在四全先生门下读书,那是一八九二年的事情。四年后又成为邢善言老先生的门生,之后又是四年寒窗。二十四岁开始为公做事,也就是一九零九年至一九一零年期间,先在忻口税庭任职,约一年时间。
在此期间,有件事情需要叙述:因忻口税庭在滹沱河对面,那年秋季,忻县雨水甚多,河里经常洪水滔天。一天,曾祖要去河对面办事,来到河边时发现洪水很大,当时仍然下着大雨,曾祖只好来到河边一座小庙避雨。正好庙里有一位白发老人,俩人谈论的非常投机,然后曾祖在白发老人的指点下,顺利渡过河水。当他回头向白发老人致谢时,发现河对面的小庙没有了……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仔细再看,确实没有。这时他才知道,原来是一位神仙在指点着他。于是,他老人家朝河对面跪下……
据同族伯父张宝林回忆,曾祖在村里读书期间,一直是四全先生的好学生,后转到邢善言老先生门下,又是品学兼优,学业非凡。邢善言老先生任“忻县财政局长”期间,还委任曾祖在关城车捐局工作,其时曾祖家境才好转过来。由于曾祖为人正直、刚强、公道、自强,纳言敏行,办事躬亲,很受村民拥戴。一九三四年阎锡山修通北同蒲铁路那年,曾祖担任村里的村长。
现全文附录同族伯父张宝林为曾祖父撰写的碑文,以示敬意:
先祖向荣系张氏十九世孙,一生磨难,贫贱不移,富贵不**,德高望重,风范照人,诚为吾及后人之楷模。先祖两岁亡母,十五岁后三年中五位长辈及先祖母付氏皆亡。兴盛之家,一时凋零,先祖辍学务农,含悲忍泪拚搏,抗豪强,守家创业,力挽危难。后娶(祖父十九岁)杨氏,生吾父,不幸吾祖母二十八岁疾亡。卅二岁又娶张氏,喜得吾叔父三人,历三十余艰辛,引洪淤地,农林兼营,两次求职于公(忻口税庭、关城车捐局),光景渐丰。五十四岁(应为五十二岁。大可批注)张氏西归,先祖奋斗与命运抗衡,省吃俭用,供吾父辈务农学文,扭转门风,吾父以长子之责,领料家务,三位叔父攻读上进,吾二叔父二十八岁任忻县县长,后任地委纪检书记、地委委员。三叔为忻城名商,四叔为公职,以廉洁著称。吾辈兄弟六人,皆儿孙满堂,先祖嫡传已达卅余众,实为先祖恩泽,吾为长孙,铭记先祖自强、克难、重德、求进之教诲。今立石撰文,让先祖遗训,流传千古,激励吾门后人,乃吾心之愿也。
公元一九九七年清明节
撰文林业工程师长孙张宝林
书 省书法学会会员李新生
刻石 薛丕珍
据同族伯父张宝林回忆,曾祖亲生父亲为十八世祖炳耀。曾祖还有一位兄弟,名讳喜春。因十八世祖炳南为长门无子,村里旧俗有“绝次不灭长”之说法,后将曾祖过继给其伯父,后其弟喜春少亡,曾祖一人支撑二门,实属艰难。
曾祖原配付氏,晏村人氏,一八八一年出生,属蛇。曾祖母十七岁嫁到张家,当时曾祖才十三岁,他们共同生活四年,曾祖母因疾辞世,其时年仅二十一岁。
曾祖后娶继配杨氏,下佐村姑子寺杨门大族出身,嫁给曾祖时亦十七岁。曾祖母二十八岁生长子,名讳国政,与我祖母同庚,属虎,所以小名叫钱虎,俗称虎子,是我同族祖父,我叫他老人家为钱虎爷爷。第二年曾祖母下世,时值二十九岁,她老人家与曾祖共同生活十二年。
曾祖再娶继配张氏,也是下佐村东当铺巷富裕人家。曾祖母生于一八九三年,属龙,初嫁小豆罗村,二十四岁以寡妇嫁给曾祖。一九一八年阴历七月二十五生次子,名讳国瑞,又名钱恒,还有一个名字叫志远,俗称恒子,也叫二恒子,有文化,一九三七年端午节离家出走,从事革命工作,之后十年生死未卜。一九四六年忻州解放,二恒爷爷回家探亲,家人才知道他还活着。之后他老人家担任忻县县长,后又担任地委纪检书记兼地委委员。七年后,也就是一九二五年阴历三月十三,又生三子,名讳国珍,又名钱祥,俗称三恒,我叫三恒爷爷。当时,曾祖已是四十一岁的中年人了,曾祖母为三十三岁。六年后,也就是一九三一年阴历十月初八,曾祖母再生四子,名讳国英,又名钱元,俗称四恒,我叫四恒爷爷。曾祖母与曾祖共同生活二十三年,于一九三六年下世。当时,曾祖母年仅四十四岁。
之后,曾祖再未娶妻生子。曾祖先后娶妻三位,却有二十七年的光棍生活,可谓不易。
据同族伯父张宝林讲,曾祖对杨氏感情很深,至死都念念不忘。曾祖于一九六三年下世,时值国家困难时期。因家中无钱打发,只好存放在家,后于一九六六年,国家强调不让在家存放死者,才匆匆埋葬。
同族伯父张宝林曾做诗一首,诗中流露出他老人家对曾祖的尊敬之情,现录于后,以飨诸位。
五十年前离故园,
祖父吩咐要自强。
四十年前祖父去,
泪珠洒湿青布衫。
我当爷爷亲孙孙,
回忆祖父情更浓。
立石祭陵言未尽,
撰文千言意义深。
长孙张宝林忆祖父
二零零三年四月七日
同族祖父张成龙
贫困的童年,留在我内心的记忆是深刻的,也是幸福的。除过祖父与祖母的慈祥不说,除过父母的疼爱不说,在所有长辈之中,有位老人经常出现在我梦中,他就是我的同族祖父张成龙。其中原因竟然是:
因饭而起不挨饿,
儿童伸手要饭吃。
在粮食就是粮食的非常年代,一粒粮食就意味着一个人的生命是否延续。回想起那个时期,历史变成玩笑,笑声里浸着苦涩;生命变成小草,春风中摇曳着秋霜。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像一首古老的歌,从遥远飘到现在,如梗在喉,不吐不快,不唱不畅。
据同族叔父张养林(生于一九五九年三月二十一日,农历二月十三)记忆,成龙爷爷生于民国二十三年,也就是一九三四年农历十二月二十,属狗,于一九九六年农历五月三十下世,享年六十三岁。我对成龙爷爷的记忆,在我一九九六年八月二十日所写的日记中,记叙的还算完整,现全文抄录如下,以示我对他老人家的敬意:
今天是成龙爷爷的忌日,这天是一九九六年八月的第一个星期六。因为双休,也就有时间回乡下。更充足的理由是,父亲日前进城对我说得几句话:那天打发你成龙爷爷,能回家时尽量回来。他老人家希望我回去,我就没理由不回去。星期五下午就提前下班了半个小时,回家和内人说,内人说明天早晨回家吧!我说也好。结果晚上无事发生。
第二天一起来,吃过饭,我提妻携子乘坐火车,无票登车,有神在头顶,居然平安。感谢神的保佑。一下火车,径直来到村西成龙爷爷的旧院,父母在,其它熟人也很多,本家人与外村人,能叫来名字的与叫不来名字的人,都很多,全为了死者的平安逝去。院里搭一彩棚,正上方题四个白纸黑字:入土为安。这四个字对死者来说,想必是一种享受,或者说是一种幸福。人们都追求这一完美境界,竟然有许多人不敢面对现实,真有“叶公好龙”的味道。
打我记事起,成龙爷爷就与祖父那般岁数。一生爱好抽烟,我给他老人家还买过香烟呢!记得有一次,成龙爷爷给我钱,让我去代销店给他买香烟,在半路我竟然给丢了几分钱。香烟没买成,自己也感到做错了事情。回来与成龙爷爷说了,他老人家好言安慰我的同时,又随我原路返回,终于在路边找到了那几分钱。
记得当时有一种“风竹”牌香烟,很经济的,却给他老人家留下“气管炎”这个顽症。一到冬天,气紧,也就是出不上气来。后来,发展到肺心病与肺气肿。后来,就有了今天活着的人的悲伤。
成龙爷爷一生之大不幸,要说他中年丧妻了。对于成龙奶奶,我记事起就缺乏印象,只记得他后院南房曾有一个“寿器”,许多人穿着白衣服出出进进,还哭哭涕涕,当时自己还小,不感到害怕,也不懂得悲哀,只是好奇。其实害怕与悲哀对我而言是没有道理的,究其原因,应当是年幼无知。倒是成龙爷爷的二件事情,叫我心存感激永生难忘,也叫我眼高手低瞧不起人。
其一,在我懂事那个时期,也是国家最困难的时期,母亲经常指着玉米面窝窝说:“今晚上吃了,明天早晨吃甚呀?”她老人家倒不是怕我吃的多了,而是当时能吃的东西实在少的可怜。其实母亲的担心是多余的,每天早晨,很小的我就知道端一只空碗,在自己家门口等成龙爷爷出来,一句“娃娃想吃”,成龙爷爷就把他碗里的“煮窝窝”倒进我的碗里,——一种玉米面做成的饭。这种饭在我眼里,也在那个困难年代,可以说是高级营养品了。为此有人问我羞不?我答不出来。因为嘴里有东西。
其二,成龙爷爷常说这么一句话:我看了他一眼。言外之意是他老人家不屑说出别人的过失,只是看了他一眼而已。这里的“看”,有轻视别人的意味,也有小看别人的意思,更有看不起别人的感想,好像别人都不如他自己办事周全,考虑问题全面,就连别人的缺点也懒得去说。就是这样一位自信的人,他老人家竟挨过祖父不少鞭子,自然这是旧事重提,也是我从老辈人闲谈时听来的“新闻”。
据父亲记忆,成龙爷爷曾为祖父“门下”。用现在的说法就是:成龙爷爷是祖父的学生。又记,成龙爷爷对祖父是非常敬重的,也说明祖父的为人与学识,是一般人想为而不能为的。
我这样评议长辈,似乎有不尊不敬之嫌。虽说成龙爷爷已随风为仙、化尘为神,我以为他老人家是不会责怪我的,因为年龄相差甚远,我不可能对他有更多的了解,只是信手记录我记忆里的二件事情,仅此而已,并无恶意。
同族叔父张天林
二零零四年冬天,父亲因气候变化有些感冒,是母亲打电话告诉我的。我放下电话就往家里赶,下车后看见河水已经结冰。
我想起香蒲草。
我想起蒲棒儿。
回到家,父亲说让小梅打了一针,觉得好多了。
小梅是我们村的赤脚医生,大名叫连小梅(女,一九五六年五月十二日出生),我叫她老人家为小梅姨姨,却不知道姨姨背后是什么关系。打发祖母的时候,她还来,那就说明她和祖母之间有些联系。为此,我问过父亲,父亲给我解释了半天,我也没听明白,好像是说祖母的姑姑,和小梅姨姨父亲是一个村的,好像还是本家。再问,父亲就不知道了。只知道小梅姨姨的父亲叫连丙公(取其音),也叫连生元(取其音)。老家是坡头村,坡头是庄磨镇一个小村庄,这些我原本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老人家是我村附近有名的医生,医术高超,中西都通,就是舅母怀上亲子(我表弟的小名)的时候,他老人家让舅母爬在坑上做某种姿势,不知是那个方法有问题,还是舅母的姿势有问题,最终是害了亲子的一条腿。时至今日,和舅父舅母提起连医生来,他们心中还有怨气。
尽管如此,还是不能否认人家的技术。
说到这儿,似乎有一件事情需要叙述,是小梅姨姨母亲与众不同的一件事情。她老人家和普通人没什么异样,正常生活起居,也正常喜怒哀乐,就是爱吃炭块这件事情,让村里人不能理解。人们问她,她也说不出个原因来,只是说她想吃,这就是理由。还是吃那种有光泽又发松的那种,人们见她吃得那个香啊,好像她吃得不是炭块儿,而是一碗红烧肉。
之后,俩位老人相继下世。
之后,女承父业,小梅姨姨背起父亲留给她那个画着红十字的箱子。
在村里,谁有个头疼脑热,很容易想起小梅姨姨。我想起她来,是因为她和奶奶之间的联系,还有她母亲的与众不同,我觉得这些都有叙述的必要。
我问父亲输液没有?
父亲说用不着了。
我知道,父亲是嫌输液费钱。我和父亲正说着话儿,母亲从外面回来了。
她问我吃饭了没?
我说不饿。
母亲还是抱回柴禾,准备做饭,这时天还亮着。
吃饭当中,我一位本家婶婶来了。她一进门,就靠在火炉旁边,一边烤着火,一边和母亲谈论着她男人的事儿。
她男人就是我的同族叔父张天林(一九五三年七月十八日出生),去年(指二零零四年)刚收完秋,没几天就下世了。从外表看不出要走的任何迹象,就不知身体内部出了什么问题。
在这儿,我觉得有必要叙述一下天林婶婶,她老人家名叫陈凤玲(一九五六年十月三十日出生),是吕梁地区(现改为吕梁市)柳林县人。我在吕梁地区科委工作期间,同族叔父张天林经我村火车站一位师傅介绍,娶了天林婶婶,还带来一位活泼可爱的小女孩。这位小女孩就是现在的利琴(一九七八年六月九日出生),那时她可能也就是四五岁的样子。
所有这些,是父亲在信中告给我的。看了父亲的信,可以感受到他老人家的喜悦。说句实在话,我也为同族叔父张天林能在成家的年龄结婚而高兴。过年放假,我从吕梁回到村里,看到他老人家满脸喜庆,又看到天林婶婶脸上也挂着笑容,我也欣慰。
这时,一位小女孩跑到我跟前,“哥哥,哥哥”叫个不停。
我听着有些发呆:“这是谁呀?”
母亲说了:“这就是利琴,你天林叔叔的闺女。”
我慌然大悟,急忙抱起她来。
因为同族叔父张天林和父亲之间的血肉关系,也因为我和天林婶婶之间的半个老乡,我觉得利琴与我之间,没必要在兄妹前面加上“堂”这个字眼,这与利琴懂事、聪明伶俐,又善解人意有很大关系,更重要的还是父辈之间那种割不断的血缘关系。记得利琴大婚那天,我和内人作为女方送亲的“大戚人”,受到利琴婆家的盛情招待,当时情景,尚在眼前。那次小未表现尤其出色,充分显示出亲情的神奇力量。
小未乃小女乳名。
送亲途中,还有一惊,好在有观音菩萨保佑,有惊无险。
小时候,我们两家住得很近,村西第一个北大门是他家,村西第二个北大门就是我家,他家的东墙就是我家的西墙,我家的西墙就是他家的东墙,想窜个门儿,或者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儿,走三二步就进了另外一个家门,或者是不用走那三二步也行,只要在院子里喊一声,另外那个院子里就有回音。
后来,我家买下村东戏台院里三间汽车库,他家也在村东盖起了新房,虽说都在村东,但不在一个方向,还是有些距离的。但这种距离,并阻拦不住我们两家的日常来往,同族叔父张天林的曾祖父(张良辅,十八世祖,杨芦赵氏)和父亲的曾祖父(张清世,十八世祖,岳氏)是亲兄弟,因为这层关系,也因为父亲在村里的名誉。
吃完饭,天林婶婶走了,母亲眼里还挂着泪珠儿:子恒还没成家娶媳妇,原先准备明年盖南房,这下又不知要等到多会儿。子恒是同族叔父张天林的儿子。
父亲不爱说话,只是看他的电视,只是抽他的红河烟。
母亲说天林叔叔属蛇,与父亲同一个属相,只是比父亲小一轮。
不知怎么回事,我一回到村里,很容易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想起村北面那条牧马河,想起河边的香蒲棒儿,想起一起耍水一起长大的伙伴,想起村西旧院那三间土房,想起旧院西面那孔土窑洞,那里曾经住着我的祖父和我的祖母。所有这些,是我晚上经常梦到的。
第二天,吃过早饭后,母亲问我今天走不?
我说不走。因为父亲的感冒,也因为同族叔父张天林的后事。
父亲说,不走就去你天林叔叔家,看有没有你做得活儿。
我说行。一出门,碰见小时候一起玩耍过的伙伴。他叫张全根(一九六二年四月七日出生),与我同族同辈,比我年龄大,我就是没叫过他哥,这应该是我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