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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蒲草的记忆(中国首部随笔体村志)

作者:大可 发布时间:2009-03-27 09:53:25 来源:作者投稿 浏览次数:14219

 
  我写这儿的时间,应该是二零零五年四月二十二日早晨六点五十分,刚才三妹给我打来电话,说外祖母今早上五点半左右没有了。尽管我有这个思想准备,但还是不能接受这个无情的现实。三妹还说,她告给母亲时,母亲已哭得口不能言了。其实又何止母亲呢?就是我这个外甥,也是悲痛万分,情不能禁。随即草拟了一副挽联和一篇祭文,附在后面,以表哀思。
  挽联是:

  视外孙如孙慈恩未报,
  随老母哭母悲泪难干。

  横批是:风啼雨泣。

  祭外祖母文

  维
  公元二零零五年四月二十二日,乃我外祖母仙逝安厝之前夕,不孝外孙张永昌率全家人等,虔具清酌时馐致祭于
  先外祖母彦田老孺人之灵前而哀泣:天苍苍,地茫茫,我哭外祖母于灵堂;千呼万唤终不应,捶胸顿足泪汪汪。忆往昔,外祖父英年惨遭不幸,外祖母三十缺一,即守寡五十余载,与外曾祖母相依为命,甘苦共享,含泪抚养一男二女,寒暑相望,奔波劳碌,风雨无阻,不畏艰辛,教子麻桑,训女女工,引儿学字,育女词章,身正示范,持家创业。天高云淡,恩似海深;滴滴血泪,化作柳絮。今我辈渐成,初步小康,云开日出,始见阳光,童子扑怀,天伦刚享,四世同堂,克已恭人,敬奉馀年,晨昏周详。唯愿外祖母寿高松柏,无奈黄天不祜,染疾卧榻,速归帝乡。喊天不开,哭地不动,晚福未享,犊情未报,豪天悲伤,号泣祭奠,难诉衷肠。愿外祖母九泉有知,佑我辈家振业兴,天长地久,福禄齐芳。神赴瑶池,灵其有念,冀来品赏。外祖母,您安息吧!呜呼哀哉!
  尚飨

  公元二零零五年四月二十二日

  我的父亲

  祖母生二男三女:大姑名讳青鱼,已逝多年,遗五男一女;二姑名讳全鱼,生二男一女;三姑名讳补鱼,生一男二女。
  父亲居中,名讳宝贤,也写保贤,音同字异。前者取意富贵吉祥,后者取意一生平安。如今看来,他老人家还真是“名副其实”。衣食住行,已不是过去意义上的那种满足;身体无病,就是健康长寿;子女孝顺,就是心情舒畅;下地锄田,看作是锻炼身体的方法;果园劳动,又是他老人家修身养性的世外桃源。近年来,又学习毛笔书法,每天下午书三个小时的法,竟有柳公权老先生的气质。人常说文如其人,我认为字如其人也是一条真理。看了父亲写得字,返过来再看他老人家的品德,那真是一个大写的“人”啊!
  父亲生于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十三日,也是那年农历的十月二十五,属蛇。父亲一生坎坷不得志,生在兵荒马乱时期,整天东躲西藏,提心吊胆,毫无幸福可言,这就是父亲的童年。新中国一解放,父亲开始了他老人家的十年寒窗,祖父是有名的教书先生,对子女们的教育,自然有一套可行的方法,加上父亲聪明过人,成绩自然是在前面,小学优良,初中优良,在读初中期间,又被学校推荐到太谷交通技校集训班。谁知天有不测风云,父亲上了没有一年,所在学校就被解散了,父亲只好顺应“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这个潮流,回乡务农。由于父亲有文化,村里让他担任会计,谁知又来了一个“四清运动”,把父亲圈在一个空窑洞里,就让你交待问题,就让你交待贪污,就让你交待罪行。
  你家那台缝纫机是从哪来的?你家那台自行车是从哪来的?工作组想要,但又不能明说,只好逼迫父亲自己承认。
  平心而论,父亲本不是那种容易犯错误的人,可是工作组就要让你承认,就让你胡说八道。
  那个年代有病。
  那个年代神经过敏。
  那时,窑洞里没有一根绳子,或者是没有一块砖头。否则,父亲会胡思乱想,父亲会走上绝路。这是母亲跟我说的一番话,父亲不会跟我说这些事情。
  后来,那个运动并没有将父亲压垮。尽管在此期间,他老人家有过这样或那样的想法,一是因为祖父和祖母,二是因为父亲光明磊落。迫于严刑拷打,父亲也胡说了一些虚无之有的事情。最后,工作组将家里那架缝纫机和那辆自行车抬走,算是了结此事。
  虽说我们是父子,但是他老人家在我心目中的印象,远没有祖父那么慈爱。他老人家给我的印象:一是做事认真负责,二是做人老实本分,三是本性善良待人厚道。他有一句名言是:吃亏长福。把这句话往别处一想,那就是他对属于自己权益的一种无奈。也可以这样说,是他老人家为人软弱的具体表现。我说这话,可能对父亲有所不敬,但却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感受。感受归感受,毕竟父亲给予我的还是:与人为善,严己宽人。尤其是他那不苟一笑的神态,给人的感觉就是由敬重产生出来的害怕。
  在我印象中,父亲就是一位中年人。这个印象没有几年功夫,父亲就到了老年,这也是近几年的事情。首先是他老人家耳朵有些问题,你和他老人家说话,非得大声说话不可,否则他会胡接应你。
  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躺在坑上,两只脚朝天蹬着,蹬什么呢?当然是蹬我,逗我玩呢!这是我最初对父亲的印象。后来,我开始上学,而且一上就是十三年。虽然也有假期,那毕竟是有时间限制的。假期一到,还得背起书包,还得直奔学校。特别是我参加工作以后,更是与父亲来往不多。父亲言短,不爱说话。可他老人家说一句算一句,从不因为话少而食言反悔。
  就在母亲病重期间,父亲让电给打一下,那是我上五年级的时候。记得我刚放学回家,母亲躺在坑上,父亲坐在灶火门口做饭,不知怎么回事,门顶窗子上的广播匣子不响了。父亲站起来,手里不知拿了一个什么东西,敲了一下那个线,他老人家以为是线接触不好了。以前也有过类似的现象,也是敲一下那根线,广播匣子就说开话了。这次不是那么回事,风把电线刮断,混在广播线上了,一下就把父亲打倒在地。
  我和母亲在家还不知道。好长时间,也不见父亲说话的声音,广播匣子也没有声音。母亲让我出门看一看,我刚迈出家门,就见父亲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我清醒地知道肯定不是好事。我赶紧朝母亲吆喝,不知母亲从哪儿来的力气,一下从坑上站起来,又飞快地朝大门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喊着:快来人呀!快来救人呀!那时,她老人家身上还全是疮。
  正在这时,村里电工,我叫安祥伯伯的,他正好从地里回来,听见有人喊叫,他立刻跑到我家,先把父亲放在一张木板上,之后让周围的人散开。然后,只见他老人家爬在父亲嘴上,一会吸口气,一会儿吐口气,一边还在父亲胸部有节奏地按着,过了一会儿,父亲睁开了眼睛。
  过了几天,我让电也打了一下。原因是有根带电的铁丝,挂在院里的一根铁丝上。我不知道上面有电,一进院,还没进家门,那根带电的铁丝,一下就把我打倒在地。之后,什么也不知道。事后,不知是谁把那根带电的铁丝挑开,我才苏醒过来。脚后跟让电烧下一个疤,时间过去好几个月,那个疤还在。
  那年,我家真是多灾多难,不叫人活。母亲生了一身疮,父亲让电打了一下,我也真正触了一次电,真是:

  行船偏遇顶头风,
  屋漏又逢连阴雨。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过了一段时间,父亲身体已经康复。一年以后,母亲病情也逐渐好转。又过了一年,母亲生下了三妹。从此,我家开始发生明显变化。
  父亲爱打篮球。当时学校在村西,全村只有学校有两个篮球架。收工以后,村里的男人们就往那儿挤,能玩两下的,往场子中间一站。不会玩的,就站在场子旁边,看别人打。我只记得父亲和五旺伯伯,其它人没有印象。有一次,村里人已经打开了,五旺伯伯往场子里一站,高声说了一句话儿:怎么你们不叫我打?
  村里人叫父亲,文明的称呼是爸爸,习惯用语是:爹。后来,又由爹演变成“大”,这个大字的发音,基本上和打这个字是同音。前面说过,五旺伯伯这个人爱逗个笑,他这么一说,人们还以为是他占人便宜。同样一句话儿,别人说,没有意思,可叫他老人家这么换个口气,或者换个语气,那话就多了几份趣味,多了几份幽默。尽管这话让人听了有某种嫌疑,但是村里人难得这么开心,也难得这么一聚,众人一笑,自以为乐,也算放松。
  还有一件事情,那是我刚会走路的时候。我跟父亲去地里玩,好像是和牧庄村连接处的一条沟里,父亲犁地,我坐在地边耍土。突然,他听见远处山洼有石鸡叫唤的声音,他放下犁把,慢慢朝山崖走去,还是惊动了“人家”:石鸡猛然飞起,发出得声音把父亲吓了一跳,也把我吓了一跳。虽说没有捉住石鸡,但还是有收获:父亲从石鸡窝里掏出四五个蛋。石鸡蛋比鸡蛋小,也是白色的,味道比鸡蛋香。
  平时,父亲在我眼里是一本正经,那次显现出人类爱玩的一种天性。或者说,是父亲怕我孤寂,有意做给我看的,这也未可知。但那几颗石鸡蛋的滋味,却叫我至今回味无穷。
  这是我最初对父亲的记忆。有关这个画面,经常在我梦中出现,我知道那是父亲的品德,在影响着我。虽然父亲在子女们面前不善言语,正是这种无言的力量,经常震撼我的心灵。父亲有句名言:吃亏长福。也正是他这种对人生的态度,促使他老人家心胸坦荡,胸怀若谷,事情从不往心里放。
  写到这儿,我又想起一件事情。父亲在西场院里看场,我吵着要跟他走,他不让,我就大哭不止。最后还是母亲说了话:让牛牛去吧!牛牛是我的奶名。父亲同意了,一进场院门口,有一间土房,我们就住在那里面。记得还有一位老人,我叫增怀伯伯,时间好像是在秋末冬初,记得屋子里已经生起火炉,那晚不知是父亲还是增怀伯伯,弄来几只猪蹄儿,我在坑上爬着,他们围在火炉旁边,一边将炉棍子烧红,一边用烧红的炉棍子,去烫猪蹄上的猪毛儿,也有烫着猪皮儿的味,这几种味混合在一起,有时好嗅,有时不好嗅,更多的是好奇和嘴馋,好不容易等他们烧好了,每人手里抓着猪蹄儿,那个香味儿,还有屋子里的烧毛味,现在想起来,才知道享受生活是怎么回事!第二天,我回家和母亲说了此事,她老人家还不相信:你们哪来的猪蹄?我说我怎么知道?
  由父亲引起我这么多的联想,那是父亲的人格力量,在感染着我,在影响着我。在这儿,我想起一首顺口溜,我觉得把它用在这儿,又是一番意义。

  人有父亲母亲,
  也有远亲近亲。
  人活世上亲连亲,
  究竟不知数谁亲?
  天也亲,地也亲,
  说的就是父母亲。
  骨肉亲,数爹亲,
  世上亲,数妈亲。
  爹也亲,妈也亲,
  爷爷奶奶分外亲。
  姥爷姥姥是根本亲,
  舅舅妗子是表面亲。
  伯伯亲,叔叔亲,
  不如看见他娃亲。
  姑姑亲,姨姨亲,
  总比婶婶大妈亲。
  弟兄亲是骨肉亲,
  姐妹亲是肉连亲。
  姑舅亲是世世亲,
  两姨亲是连挂亲。
  妯娌们亲本不亲,
  邻居们亲是挨接的亲(挨接为村民土语,意为相处)。
  出了远门找乡亲,
  人虽不亲土也亲。
  寒冬腊月数甚亲?
  爹妈不如火炉子亲。
  夏天里是数甚亲?
  甚也不如水来亲。
  朋友交往是礼仪上亲,
  没名义的男女是露水亲。
  有真亲,有假亲,
  真正的亲是心上亲,
  虚假的亲是嘴上亲。
  小时候全靠父母亲,
  老了全靠儿女亲。
  小子亲,闺女亲,
  你要有钱他们亲。
  孙子亲,刮地亲,
  你没钱他顾不上亲。
  年轻时候数谁亲?
  恩爱夫妻甜也亲。
  吃也亲,看也亲,
  白天亲了黑夜亲。
  夫妻有缘一世亲,
  夫妻无缘更不亲。
  这个亲,那个亲,
  都是双方互相亲。
  父子亲,娘母亲,
  兄弟姐妹都是亲。
  世上说来数谁亲?
  数来数去数母亲。

  我的母亲

  村民的饮食习惯,过去一般是这样的,早晨小米稀饭,玉米窝窝,一碗酸菜。有讲究的人家,另加一碟咸菜,或一碟香椿。在我印象中,香椿是招待客人的好菜。中午一般是喝面条,就是高粱去壳磨成面,再加上榆皮面儿,或切成小块儿,或切成条状。晚上还是以小米稀饭为主,然后将中午剩下的饭菜,放在锅里热上。有些人家也吃小米粥,也吃高梁面搓成的鱼鱼,也吃高梁面蒸成的托托(城里人叫它:发糕)。过去白面和大米很少,或者说纯粹就没有,就连过大年包的那个饺子,都是一半是白面的,一半是高梁面的。并且是,白面饺子还不能吃,为什么?走亲戚还要用啊!
  记得我小时候,身体不怎么强壮,经常吃一种形状像圆锥体的驱虫糖块。过几天,随着排泄物出来的,就有许多颜色发白、模样呈长条形的那种东西,医学上好像叫蛔虫。就是现在想起那个东西来,肚里还一阵恶心。那种驱虫糖片又不能经常吃,吃上肚子要疼,不吃肚子也要疼。每当遇到这种情况时,母亲就给我檊一小碗白面,切成尖尖形状,倒点醋,放些葱末儿,再切几片鲜姜,连汤带面喝进肚,出一身汗,肚也就不疼了。仿佛那白面儿会治病似的,又好像是我想吃那碗白面儿,有意装出来的病。
  过去生活不好是事实,过去人们身体素质,没有任何抵抗力也是事实。就拿我亲身经历过的一件事情来说,就足以证明天天吃窝窝头,和天天吃猪肉大米,那绝对是两个概念。况且在那个年代,就是窝窝头也不是你想吃就能吃到的,更何况猪肉白面和大米?
  我说得这个事情,就是身上经常起的一种病,医学上的规范名称叫什么?我不知道,村里人都叫它疮。根据疮里流出来的黄水水,又称为黄水疮。过去这疮,一不小心就会长在你的身上。或许是你上火感冒,或许是你不小心碰破一点肉皮,或许是你身上痒,多种情况,同时存在。比如说你身上发痒,你一挖,第二天,你挖过的地方,就会起来一种小水泡。当时你会不以为然,过不了几天,你会看见那个玩意儿一天比一天大,又一天比一天痒,而且小水泡的顶顶上还有颜色。父母一看,才知道起了疮。然后赶紧吃药,然后赶紧打针。这种病还有一个发展过程,当时吃上药,并不可能一天就好。你就心急,心越急越上火,火越大,疮也就越大。你又怕误了上学,况且上了学,别的同学还说那疮会传染。你只好呆在家里,等疮好,等病好。现在很少有人生疮,或者说,绝对没有,主要原因就是营养的因素,生活的因素。
  由吃饭,也由身上那种疮,我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母亲。那个不像年代的岁月,留给母亲太多太多的灾难,现在想起来都有些后怕,真有“眼不见、心不烦”之感。好在寒冬过去,就是春暖花开的季节。如今,母亲已步入年迈,和父亲种着几亩地,算是锻炼身体;农闲时,和村里人玩几圈麻将,也算是锻炼身体的一种形状。五个子女都已成家立业,生活好不好,自然不是过去意义上的那种贫困。算不上小康水平,也能说是小富家庭,这是父母引以为豪的。
  母亲名讳邢利贞,生于一九四三年农历七月二十二,属羊,那年是民国三十二年。她老人家三岁跟父亲定亲,九岁父亡,跟她祖母一起生活。在东北工作的三老舅舅,给母亲寄回二十块钱来,让她老人家继续念书。母亲也有志气,居然考上白石高小。后来又考上忻定师范学校,后来不知怎么回事,这所学校就让政府给解散了,母亲只好返乡劳动。
  母亲十八岁那年,也就是一九六零年农历六月十六这天,她老人家和父亲拜堂成亲。父母结婚四十五年(至二零零五年)了,他俩的感情生活,应该是很完美的。父亲性格内向,不善言辞;母亲性格活泼,心直口快,富有正义感。这种性格上的差异,正好形成日常生活上的互补。当然,夫妻之间难免会发生一些不必要的争争吵吵,也是因为那个贫穷的年代,也是为了这个美满幸福的家庭。
  小时候,我见过父母两三次吵架。母亲嘴多,父亲言短,只好躲出去,这时候母亲也就没办法了。事后,母亲一想,原来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主动承认错误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只好在生活上表示表示。
  这就是我的母亲。嘴上藏不住话儿,为此也得罪过一些人,包括她老人家的五个子女。只要和她老人家相处长了,知道她就是这么个脾气,就是这么个性格,人们也就不会怪她了,反而觉得她这个人实在,好相处。母亲今年(指二零零五年)六十三岁,一九六九年发生在她老人家身上的那件事情,和疮有关,令人难忘。
  那年母亲正好逢九年,也就是说,母亲那年二十七岁。母亲身体向来健壮,跟运动员似的,可就是因为劳累过度,生活贫困,营养不良,不知怎么就长起了疮,浑身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肤。头发里,嘴里,都是那种疮。就连血液里面,也有了疮这种成份。那个年代,你就是好好的一个人,生活都很艰难,何况家中还躺着一个病人?
  在众多亲戚的帮助下,父亲才把母亲背进了医院。
  记得那年春节,父母都在医院,家中只有我和两个妹妹。兄妹三人不知怎样过得那个年?别人家是高高兴兴贴对联,欢天喜地放鞭炮,热热闹闹包饺子,人人穿着新衣服。而我们兄妹三人,第一不会做饭,也不会生火炉,家里没有火,比家外面还冷,房子外面刮着风,肚子又饿。当时没学过“饥寒交迫”这句成语,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情景,比《国际歌》里的奴隶还要饥寒交迫十倍。
  因为冻得受不了,我学着生火炉,拿起柴禾,找不见火柴;找见火柴了,就叫你划不着。脸上的黑道道,和屋子里的烟,还有身上烂衣服的味儿,比讨吃要饭的娃娃都可怜。两位妹妹爬在土坑上哭,饿了,喝几口冷水;哭累了,就躺在坑上睡觉。家里冻得睡也睡不踏实,睡一会儿,就醒来。妹妹们看着我,眼里流着泪;我看着妹妹们,眼里也是流着泪。她们要哭,我不让她们哭。她们不哭了,我眼里的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
  当时舅父在砂厂工作,给太原来的汽车装砂子。一天,他回家时,顺便来看我们兄妹三人。一进门,眼中的情景,真是悲惨,一个大男人能失声痛哭,可以想象他当时的心情,要多难受,就有多么难受。舅父临走时,给我们留下五元钱,让我们过年。
  舅父回家了,我和妹妹们争着抢着看那五元钱,她们看一会儿,我看一会儿,我们正看着,父亲从城里回来了。我抱着父亲的一条腿哭,两个妹妹抱着父亲另一条腿哭,父亲看着我们一个劲地说:别哭,别哭。他老人家抬着头,不敢低头看我们,我知道他是怕我们看见他眼里的眼泪。
  父亲用那五元钱,给我买了一板鞭炮,给妹妹扯了五尺花花布,让姨母给她们做了一身新衣服,还买了一堆年货,我和妹妹脸上才露出一丝笑容。
  母亲在忻县医院住了一月多时间,花了不少钱。后来,还是在东北工作的三老舅舅,凭他老人家骑马打天下换来的资本,给母亲买回一种叫“六零六”的特效针,才把母亲从死亡线上拉回来。还有豆罗地段医院的一位老中医,名字叫王党全(取其音),他老人家也是母亲的救命恩人。母亲病重期间,到医院,医院不收。医生都说母亲成了这个样子,肯定活不成了,是父亲跪下求医院院长,这才答应收下。病刚好一点,母亲就让父亲办出院手续,为省几个住院费。
  回到村里,医生都不敢给母亲打针,害怕传染给他们。是母亲的性命,硬逼得父亲学会了打针……
  一想起这些伤心的事情,我的手就发抖,我的心就打颤,不知怎么回事,在我内心突然产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仇恨。同时,在我心里埋下一粒种子,也是我的理想,——就是长大当一名医生:
  不为别人,就为母亲。
  我那年八岁,大妹妹六岁,二妹妹一岁。

  三位姑妈

  仔细回想起来,三位姑妈曲折多变的人生经历,足可以写一部内容丰富的长篇小说。发生在她们身上的故事,曲直而富有情节,神秘而鲜为人知,既可以折射出那个年代多变的风起云涌,也能反映出一个普通家庭,在那个特定历史时期发生的情感蜕变。从这个角度上讲,应该是有意义的。
  然而,我没有那么高尚的觉悟。所谓的认识,也只能停顿在一些事物的表面;说到层次,我是没有资格谈这个庄严的话题。之所以将三位姑妈单列一篇,是因为她们与父亲的血肉关系,也因为她们在我懂事时开始,就无私地给予比母爱更加神圣的疼爱,我无法忘记留在内心的这份牵挂。她们不同的人生经历,我以为有书写她们的必要。因我年龄与她们相差甚远,不可能生活在她们那个年代,也不可能深入进她们的内心深处,只能将我脑海里的一些零碎记忆,再加上从父辈那儿隐隐约约听到的一些传说,略加整理成文。一家之言,恐有失实。动笔前先生敬意,这倒是真的。
  十年前的一天,大姑抛弃了她老人家热爱着的这块土地,抛弃了她老人家牵肠挂肚的子子孙孙,还有相依为命的丈夫,撒手西归,入土为安了。

  慈竹当风念有影,
  晚萱经雨忆留香。
  心想姑母心有缺,
  月临中秋月不圆。

  这是此时我的心情感受,也是对大姑早年不幸的凭吊怀古与真实表白。
  大姑名叫张青鱼,生于一九三一年农历十月初六,属羊,于一九九七年一月十日下世,享年六十有六。关于她老人家名字的由来,在这儿还有一个说法,大姑出生不久,就随祖母住在姥姥家,那时大姑还没有名字。祖母大哥——我叫大老舅舅的,就把他们兄弟姐妹孩子的名字连起来叫:老姨姨名叫弓梅棠,她老人家的儿子最大,起名叫中海。大老舅舅的儿子次之,起名叫中全。老姨姨又添了个女儿,起名叫春鱼。大姑排名老四,所以起名为青鱼。
  大姑在我印象中,模样就是那么清瘦:高高的个子,脸上经常挂着心思,很少见她老人家笑过。听父亲说,大姑小时候,也跟祖父上过学、念过书,长大后就在家学做女儿活,准备嫁人。大姑先嫁在白石村一户买卖人家,婆家姓李,有二个儿子,大姑男人为老二,名叫李双林(取其音)。不知什么原因,小俩口感情一直不好,整天不是吵嘴就是打架。大姑的大伯子(大姑男人的哥哥)吸大烟,再好的家庭也招架不住只出不进,没几年功夫,原本可以的一个家庭,让他给吸完了,最后连宅院也变卖为“烟雾”了。大姑公婆去世后,大姑与她男人的感情也到了非离不可的地步。 二零零六年四月十七日,在祖母之侄弓中正家中,我竟然发现了一张发黄的纸条:长十六厘米,宽八点四厘米,纸质为旧式宣纸,分四行竖写,为毛笔行书,内容为:

  美容出阁日子婿意欲循大利月兹查定十一月初十日及二十日惟此二日均无嫁娶请查此二日能否使用为祷

  据二伯伯(弓中正)记忆,此条为祖父亲笔手书。文中“美容”,系大姑在她姥姥家的乳名。后面的婿,显然是祖父在其岳父面前的自称。由此断定,此条写作时间为大姑出嫁白石村之前,也就是一九四七年左右。内容为祖父与祖母之父商定大姑出嫁之吉日,是定十一月初十日,还是定十一月二十日?
  有幸看到祖父六十年前亲手书写的纸条,我确实感慨万分。内心惊喜自不必多说,好像祖父他老人家如今就站在我身旁似的……
  解放后,大姑终于与她男人“再见”了。然后,大姑与本村邢联壁结为夫妻。听村里人说,他俩是村里第一对自由恋爱的夫妻。在那个时候,大姑能摆脱社会上种种压力,大胆地追求人生幸福,其精神实在可嘉。大姑在我印象中,属于那种思想复杂、遇事拿起放不下那类人,这也是瘦人一贯的天性。
  大姑生五男一女:大哥名叫邢京生(生于一九五三年十一月十六日),取意为北京出生之意;二哥名叫邢平生(生于一九五六年三月八日),取意为北京苹果园出生之意;三哥名叫邢文生(生于一九五九年七月二十一日),取意不知为何;四弟名叫邢瑞生(生于一九六三年六月二十一日),小名叫四猫,取意同上;五弟名叫邢利生(生于一九六五年九月十七日),小名叫五猫,取意同上。最小的是女儿,名叫邢喜平,小名叫老喜,我只知道她属猪,生于一九七一年,具体到哪月哪日?我就不知道了。老喜从小长得喜人,也分外懂事,这样的小妹妹,实在叫人喜欢。
  就在打发大姑后的第二天晚上,大姑托梦给我,梦中情景,如同古装戏中的一幕:房屋建筑古朴典雅,室内物品陈设一应俱全,似曾相识,又有些陌生。给我的感觉是:这就是大姑生活起居的地方,只可叹房屋无顶,星月就在头顶,却看不见大姑在哪儿?……正想着如此房屋,怎能驱寒避风雪时,我突然醒了。醒后与父母谈及此事,三人睡意全无,泪眼相顾。披衣围灯而坐,一阵悲恸之余,猛然想起大姑灵前所见“宅院”屋顶扯开一个口子,才意识到大姑托梦并无虚假。清晨起床第一件事情,母亲就是前往大姑夫家,与他老人家讲叙昨晚我在梦中之事。由此可见,姑侄除过血肉紧密相连,还有虚幻如影的第六感觉存在。这应该是真的。
  二姑名叫张全鱼,生于一九四六年十二月一日,农历是那年的十一月初八,也是民国三十五年,属狗。她老人家名字的由来,照我理解是这样的:二姑之前,祖母已生育二男一女了,加上二姑的到来,应该是尽善尽美的和睦家庭。因此,祖父在二姑名字里,取了一个“全”字。村里人都说二姑年青时,是村里最好看的女孩子,人长得清秀美丽,又有文化,自然要寻一个门当户对的婆家。于是,祖父祖母千挑万选,就将二姑终身托付给了二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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