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4月董必武去世,毛泽东有心悼亡,无力赋诗,遂用宋人张元干《贺新郎•送胡邦衡谪新州》寄怀。胡邦衡,即枢密院编修胡诠,因力主抗金,弹劾秦桧,屡遭贬谪。“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易老悲难诉。更南浦,送君去。……”借前人生离之词,寄今日死别之思,只将下阕末句“举大白,听金缕”,改为“君且去,休回顾”,竟无一语不妥帖。 十八
《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1965年5月),1976年1月发表,立即传诵一时。“旧貌变新颜”、“到处莺歌燕舞”,成为歌颂文革大好形势的最方便的套话;“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成为表达革命豪情的最时髦的格言。作为格言,“可上……可下……”源出前人“青天揽月”和“瓮中捉鳖”的成语,尚有重组之趣;后者就只是借用民谚“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为凑韵,草草改动几字而已。
《念奴娇•井冈山》(1965年5月),上片写景,下片抒情,多为陈词。与上一首系同时同地所作,可能因为其艺术成色不足,语象雷同,平仄错乱,作者生前不曾发表,身后只入其诗词副编。其中“风雷磅礴”“万怪烟消云落”等意象,则不妨视为文革劫难来临的不祥征兆。
《七律•洪都》(1965年冬):“到得洪都又一年,祖生击楫至今传。闻鸡久听南天雨,立马曾挥北地鞭。鬓雪飞来成废料,彩云长在有新天。年年后浪推前浪,江草江花处处鲜。”来到南昌,想起祖逖,谅非偶然。西晋末年,中原大乱,祖逖率众来投镇守建邺的司马睿,后召集勇士,准备北伐,收复失地。《晋书•祖逖传》:“仍将本流徙部曲百余家渡江,中流击楫而誓。”而今,天下一统,却有“击楫”“挥鞭”之念,这个国家又合该有事了。是不是北京市委已经成为“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以刘少奇为首的“资产阶级司令部”已经形成,需要再次挥鞭北伐了?
《七律•有所思》(1966年6月):“正是神都有事时,又来南国踏芳枝。青松怒向苍天发,败叶纷随碧水驰。一阵风雷惊世界,满街红绿走旌旗。凭阑静听潇潇雨,故国人民有所思。”诗人的浪漫,业已成为国人的“行为艺术”。此时,他由杭州到长沙,住进滴水洞。“彭罗陆杨反党集团”已经处理,“五•一六通知”已经发出,文化大革命已经发动,十年动乱开始了。
《七律•读〈封建论〉赠郭老》(1973年8月):“劝君少骂秦始皇,焚坑事业要商量。祖龙魂死业犹在,孔学名高实秕糠。百代多行秦政制,十批不是好文章。熟读唐人封建论,莫从子厚返文王。”这一首很重要。之所以重要,不在诗艺,而在主题,在于作者以诗的方式表达了他一向对秦始皇及其极权统治的推崇。“焚书坑儒”如何商量,要平反昭雪奉为楷模吗?“百代多行秦政制”,秦的专制暴政还要施行到何时,毛的时代还是这“百代”之一吗?1974年1月18日下发的批林批孔文件,给林的罪名是:“尊孔反法,攻击秦始皇”。可怜《十批判书》的作者,对秦始皇曾有批判的郭沫若,一见此诗,即无条件附和,自我批判,于1974年2月7日作《七律二首•春雷》“呈毛主席”:“春雷动地布昭苏,沧海群龙竞吐珠。肯定秦皇功百代,判宣孔二有余辜。十批大错明如火,柳论高瞻灿若朱。愿与工农齐步伐,涤除污浊绘新图。”“读书卅载探龙穴,云水茫茫未得珠。知有神方医俗骨,难排蛊毒困穷隅。岂甘樗栎悲绳墨,愿竭驽骀效策驱。最幸春雷惊大地,寸心初觉识归途。”
结 语
晚年的毛泽东,说他自己一生干了两件事,一件是打倒了蒋介石,另一件就是发动文化大革命。诗言志,他的诗所言之志,大多与这两件事有关:关乎前者的是“王者之气”,关乎后者的是“大同之梦”。
毛泽东欣赏无法无天的造反英雄,笃信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共工、盗跖、庄屩、陈胜、黄巢,还有大闹天宫的美猴王,造反英雄一直是他笔下的正面人物。“山大王气”或“帝王思想”是无庸讳言的。从“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到“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从“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到“劝君少骂秦始皇”,他的诗词王气十足,霸气十足。1945年7月,毛泽东在延安对前来为国共两党媾和的民盟人士黄炎培、左舜生等说:“蒋先生总以为天无二日,民无二王,我不信邪,偏要出两个太阳给他看看!”(23) 开国大典前,毛泽东驻进了明清皇宫一隅的中南海,做了“万岁”。
毛泽东是诗人,是理想主义者,他的理想多梦幻色彩,少科学精神。《念奴娇•昆仑》便是一篇大同梦。1958年以后更是梦话联翩。“桃花源里可耕田”“芙蓉国里尽朝晖”描绘的,是他所一往情深的人民公社乌托邦,“金猴奋起千钧棒”“满街红绿走旌旗”所欲缔造的,是一个红彤彤的大同世界。他的“但悲不见五洲同”“四海翻腾云水怒”,让人联想到切•格瓦那,红色旅,联想到文革年间红卫兵向资本主义世界发起最后总攻的政治幻想诗《献给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勇士》。
如果只是一个诗人,怎么浪漫都是他的自由。如果不仅是一个诗人,他的浪漫还要成为全民族的“行为艺术”,还要造成全民族的灾难,诗人自己就难辞其咎了。
五四运动的主题是民主和科学,经过五四精神洗礼的中国,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却仍然被与德先生、赛先生的夙求相悖的王气(反民主)和浪漫(反科学)主导着。通读毛泽东诗词,我们真切地感受到,在中国,民主与科学之路,何其曼曼修远,也许还需要几代人的艰难求索。
2003年愚人节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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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陈琼芝《在两位未谋一面的历史伟人之间——记冯雪峰关于鲁迅与毛泽东关系的一次谈话》,《鲁迅生平史料汇编(第五辑)》天津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247页。
(2)王璜鑫《毛泽东诗词选电子文本序》。
(3)参见刘建国等合著《韶山的昨天与今天》湖南文艺出版社1993年版。
(4)彭明道《毛泽东的“枕上”“离人”究竟是谁——〈虞美人•枕上〉探幽》,原载《粤海风》2002年第1期。
(5)彭明道《毛泽东的〈贺新郎•别友〉是赠给谁的?》原载《书屋》2001年第2期。
(6)陈徒手《人有病天知否:一九四九年后中国文坛纪实》,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9月版。
(7)这是作者后来对此词的自注。
(8)毛泽东《在党的七届二中全会上的报告》(1949年3月5日)。
(9)《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6册)》中央文献出版社1993年1月版第304页。
(10)参见李健《毛泽东诗词史话》云南人民出版社2002年6月版第150-152页。
(11)宋•翁卷《观落花》。
(12)唐•温庭筠《河传》。
(13)周世钊《过许昌》:“野史闻曹操,秋风过许昌。荒城临旷野,断碣卧斜阳。满市烟香溢,连畦豆叶长。人民新世纪,谁识邺中王。”
(14)杨开慧1928年10月曾作《偶感》一首,隐藏于长沙板仓,五十多年后修缮故居时发现:“天阴起朔风,浓寒入肌骨。念兹远行人,平波突起伏。足疾可否痊?寒衣是否备? 孤眠(谁)爱护,是否亦凄苦?书信不可通,欲问无(人语)。恨无双飞翮,飞去见兹人。兹人不得见,(惘)怅无已时。”
(15)《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八册)》中央文献出版社1993年1月版第488-489页。
(16)《毛泽东诗词集》中央文献出版社1996年9月版第119页。
(17)参见《毛泽东诗词鉴赏》红旗出版社2002年9月版第227-228页。
(18)黄宗英《我亲聆毛泽东与罗稷南对话》,原载《南方周末》2002年12月5日。另参见周海婴《鲁迅与我七十年》南海出版公司2001年9月版第370-371页。
(19)章立凡《闲品毛诗》,见于《思想的境界》网络版。
(20)参见冯锡刚《郭沫若与毛泽东的五次唱和》,载《中华读书报》2002年5月8日;李健《毛泽东诗词史话》云南人民出版社2002年6月版第289页。
(21)《八连颂与六州歌头》,李健《毛泽东诗词史话》云南人民出版社2002年6月版第307-309页。
(22)参见R•特里尔著《江青全传》河北人民出版社1994年5月版第351页。
(23)见于左舜生《记民主政团同盟与延安之游》,载其《近三十年见闻杂记》。又见于毛新宇《我的伯父毛岸英》连载第七十,《天津日报》2001年6月6日第11版。
毛翰,1955年生,湖北广水人。曾任西南师范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教授,现任华侨大学中文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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