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了阶级政党之争,着眼于国家民族之义,诗便展开了全新的襟怀,全新的境界,可圈可点。此篇不见收入《毛泽东诗词集》,殊为可惜。惟以“琉台不守,三韩为墟”概括国土沦丧之耻,不提被沙俄强夺的广大失地,虽有隐衷,终欠允当。“匈奴未灭”,则不如径呼倭贼。“东等不才”一语略欠谦恭,既与“总司令朱德”联署,似应称“我等不才”或“东德不才”。
《五律•挽戴安澜将军》(1943年3月):“外侮需人御,将军赋采薇。师称机械化,勇夺虎罴威。浴血东瓜守,驱倭棠吉归。沙场竟殒命,壮志也无违。”这也是一篇超越了党争的国殇之作。戴安澜,国民革命军第五军二○○师师长,远征缅甸,出战日寇,功勋卓著,为国捐躯。不过,就诗论诗,此诗显得相当平淡,激情无多,有点敷衍成篇。对比孙中山1906年那首惊天地泣鬼神的《挽刘道一》,高下立见:“半壁东南三楚雄,刘郎死去霸图空。尚余遗孽艰难甚,谁与斯人慷慨同。塞上秋风悲战马,神州落日泣哀鸿。几时痛饮黄龙酒,横揽江流一奠公。” 九
《七律•忆重庆谈判》(1945年10月):“有田有地皆吾主,无法无天是尔民。重庆有官皆墨吏,延安无土不黄金。炸桥挖路为团结,夺地争城是斗争。遍地哀鸿遍地血,无非一念救苍生。”前三联入对,亦庄亦谐,略显拼凑痕迹。“炸桥挖路为团结”还有点费解。后两句流畅自然,真挚感人,比曹操诗句“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更为精警。不过,“无非一念救苍生”这七字,是为政者应该永远铭记在心的,应该作为其一切夙求的出发点和归宿,而不只是作为在野之时的策略性标榜。正如民主和自由不能只作为在野之时的策略性标榜一样。因为前者是民生,后者是民权。
《五律•张冠道中》(1947年)《五律•喜闻捷报》(1947年)两首,已有学者考证并非毛泽东所作。
《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1949年4月):“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这是毛泽东的另一首代表作,首联起得大气磅礴,颔联承得神采飞扬,颈联转得铿锵有力,尾联合得理趣盎然。只是“不可沽名”一语隐含某种危险性,似乎为后来的许多有误英名之举埋下了一个伏笔。
十
江山初定,故人来投。柳亚子(1887—1958)是著名的国民党左派,1926年在广州,1945年在重庆,曾与毛泽东两度聚首,交谊甚厚。毛泽东从西柏坡进驻北京的第三天,柳亚子就有《七律•感事呈毛主席》:“开天辟地君真健,说项依刘我大难。夺席谈经非五鹿,无车弹铗怨冯驩。头颅早悔平生贱,肝胆宁忘一寸丹。安得南征驰捷报,分湖便是子陵滩。”因为未被安排筹备新政协,诗人很是不满,声称要回乡隐居去了。所幸毛泽东心念旧恩,不负故人,其《七律•和柳亚子先生》(1949年4月29日)诗云:“饮茶粤海未能忘,索句渝洲叶正黄。三十一年还旧国,落花时节读华章。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莫道昆明池水浅,观鱼胜过富春江。”叙旧之后,便是劝慰。不久,柳亚子做上了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住在颐和园里满心欢喜:“倘遣名园长属我,躬耕原不恋吴江。”
1950年国庆观剧,柳亚子即席赋《浣溪沙》:“火树银花不夜天,弟兄姊妹舞翩跹。歌声响彻月儿圆。 不是一人能领导,那容百族共骈阗?良宵盛会喜空前!”毛泽东“因步其韵奉和”,《浣溪沙•和柳亚子先生》词云:“长夜难明赤县天,百年魔怪舞翩跹,人民五亿不团圆。 一唱雄鸡天下白,万方乐奏有于阗,诗人兴会更无前。”柳亚子以《浣溪沙》词牌再唱:“白鸽连翩奋舞前,工农大众力无边,推翻原子更金圆。 战贩集团仇美帝,和平堡垒拥苏联。天安门上万红妍。”毛泽东再和:“颜斶齐王各命前,多年矛盾廓无边,而今一扫纪新元。 最喜诗人高唱至,正和前线捷音联,妙香山上战旗妍。”从柳亚子与蒋介石的前朝旧怨,到抗美援朝前线的捷报频传,信笔挥洒,皆成诗趣。
君臣唱酬,各得其所,乐也融融,其词艺工拙,已不必细究了。而不管是真诚讴歌,还是曲意逢迎,“开天辟地君真健”、“不是一人能领导,那容百族共骈阗”,柳亚子的词似乎都在回应着毛泽东此前两首《沁园春》里的名句:“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开天辟地之“君”也。“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君”“一人”也。
十一
以下几首寄情山水。
《浪淘沙•北戴河》(1954年夏),见水天茫茫一色,诵曹操千古诗篇,抒改天换地豪情。以小令填壮怀,不同凡响。此篇的结构与《沁园春•雪》如出一辙,仿佛前者的一个缩写。上片着墨于眼前之境:“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下片闪回历史纵深之处:“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结尾又拉回现实:“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1955,杭州,纪游三首。《五律•看山》:“三上北高峰,杭州一望空。飞凤亭边树,桃花岭上风。热来寻扇子,冷去对美人。一片飘飖下,欢迎有晚鹰。”“扇子”指扇子岭。“美人”指美人峰,为协平仄,后改“佳人”。“晚鹰”,据说初稿为“晚莺”,其改动,想必是有意与“花间词”拉开距离。因为中间两联已有飞凤、桃花、扇子、美人,如果再加上晚莺,脂粉气不免太重,且与后面一首里的“野莺”重复。但在业已形成的一派柔美意境中,闯入一只强悍的鹰,很不协调,何况是迎客呢?“荡子天涯归棹远,春已晚,莺语空肠断”(12) ,此情此境,干鹰何事?《七绝•莫干山》:“翻身复进七人房,回首峰峦入莽苍。四十八盘才走过,风驰又已到钱塘。”《七绝•五云山》:“五云山上五云飞,远接群峰近拂堤。若问杭州何处好,此中听得野莺啼。”后两首更是诗艺平平,直不足道。
《七律•和周世钊同志》(1955年10月):“春江浩荡暂徘徊,又踏层峰望眼开。风起绿洲吹浪去,雨从青野上山来。尊前谈笑人依旧,域外鸡虫事可哀。莫叹韶华容易逝,卅年仍到赫曦台。”周世钊(1897-1976)是毛泽东在湖南第一师范的同学,时任湖南省教育厅副厅长兼一师校长。这年6月,毛泽东到长沙,游泳湘江后,周世钊陪同登山,因有《七律•从毛泽东登岳麓山至云麓宫》:“滚滚江声走白沙,飘飘旗影卷红霞。直登云麓三千丈,来看长沙百万家。故国几年空兕虎,东风遍地绿桑麻。南巡已见升平乐,何用书生颂物华。”登高四望,满目升平气象,书生赋诗,不颂而颂,颂得得体。和者踌躇满志,仍是“风景这边独好”的感觉,想三十年前指点江山,三十年后一统天下,故地重游,感慨自是不同:既然不负韶华,也就不必叹息韶华之易逝了。
《水调歌头•游泳》(1956年6月)仍然与周世钊有关,毛泽东给周世钊的信中说:“时常记得秋风过许昌之句(13) ,无以为答。今年游长江,填了一首水调歌头,录陈审正。”上阕由“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的行程入笔,抒写“万里长江横渡”的惬意,更归结于形而上的生命感伤,“逝者如斯”是上一篇“韶华易逝”的余绪。下阕转换到形而下的现实抱负。大抵历来志士面对“逝者如斯”的生命困惑,只有一种对策,就是及时建功立业。这也是此词上下阕之间情思转换的内在逻辑。从当年“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到如今“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不难见出作者之欣欣然有得色。进而以“高峡出平湖”的想象,继续着孙中山《建国大纲》草拟的一个世纪之梦(这梦此时已不免有某种乌托邦的象征意味),令人神往。此篇传为名作,当之无愧。
《七绝•观潮》(1957年9月):“千里波涛滚滚来,雪花飞向钓鱼台。人山纷赞阵容阔,铁马从容杀敌回。”此乃钱塘江观潮之作,也是“反击右派分子猖狂进攻”的一个写照吗?相传吴越王钱镠曾造三千利箭,令武士一齐射向大海,将这里的狂潮一举制服。这年5月中旬,毛泽东在《事情正在起变化》一文中提出“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的反右策略,6月实施反击,从容制敌,旋即大获全胜。
十二
《蝶恋花•答李淑一》(1957年5月11日),这是毛泽东的代表作之一。“我失骄杨君失柳”,由“杨”“柳”二位烈士的姓氏生发联想,驰骋想象,构思绝妙。于婉约中见豪放,堪称大手笔。此篇的不足之处在于,下片难以为继,被迫转韵。还有,“杨”“柳”对举,只将一“骄”字私授“我”之“杨”,于“君”之“柳”不免有所失礼,不大合乎国人谦德。作者可能已有察觉,有一份手迹上,这一句写成“我失杨花君失柳”。不过,这一改动也未尽工稳。或许,“杨花”之“花”可以虚化为“兮”?
毛泽东的诗词多言风云之志,少缘儿女之情,其一生作品,婉约缘情者仅见几首。其中《虞美人•枕上》和《贺新郎•别友》情为谁抒,至今还不甚了然,只有这首《蝶恋花•答李淑一》本事明晰,无须考索。只是有人说,不是“我失骄杨”,而是“骄杨失我”,因为当年杨开慧在白色恐怖中拉扯着三个孩子,一心记挂毛泽东:“足疾可否痊,寒衣是否备?孤眠谁爱护,是否亦凄苦?”(14) 1930年10月被捕后,拒不同意与毛泽东脱离夫妻关系,遂遭枪杀。而毛泽东在井冈山上却早已移情别恋,1928年6月就另娶了十八岁的贺子珍。尽管这是事实,不容辩驳,但由此就说作者虚伪,就说这“蝶恋花”纯属虚情假义,却不免责之过深。也许正因为辜负了杨开慧,内心一直歉疚不安,“我失骄杨”的情怀才格外痛切。
诗人后来另有一首名作《卜算子•咏梅》(1961年12月),据传是为一位有过一段情缘的女子所写,因为该女子呈上陆游的咏梅词:“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借以倾诉被冷落的委屈,毛“反其意而用之”,予以宽慰。不知传闻确否。即使缘此而作,该篇仍不失为佳作。“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毕竟是开阔的诗境,许多政治情怀、人生情怀都不妨寄寓这诗意空间。
而自此以后,毛泽东诗词就几乎乏善可陈了。
十三
《七律二首•送瘟神》(1958年7月1日),陶醉于大跃进的浮想和人民公社尧天舜土的幻觉中,“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天连五岭银锄落,地动三河铁臂摇”,与“大跃进民歌”相得益彰。
《七绝•仿陆放翁诗》(1958年12月21日):“人类今娴上太空,但悲不见五洲同。愚公尽扫饕蚊日,公祭毋忘告马翁。”更像大跃进民歌了。上太空的,不知是苏联的卫星上天,还是中国粮食亩产几十万斤放出的卫星?五洲同,一个更为急切的“环球同此凉热”的旧梦。马翁在天之灵对于这来自东方的祭品能否欣然受用,就不得而知了。
《七律•到韶山》(1959年6月25日)。这一年,大跃进已呈败象,“钢铁元帅升帐”闹得民不聊生,浮夸风方兴未艾。彭德怀看到“谷撒地,薯叶枯,青壮炼铁去,收禾童与姑”,为“来年日子怎么过”而忧心忡忡,乃不顾个人安危,决计“我为人民鼓与呼”!毛泽东却继续沉醉在假象中,“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七律•登庐山》(1959年7月1日),就诗论诗,此篇可圈可点,佳句联翩而至,意境优美可人。可是,一经置于其时代背景上,就让人不禁心生疑窦了。“冷眼向洋看世界”,是对大跃进的怀疑论者的蔑视吗?“热风吹雨洒江天”,是嫌国人还不够狂热吗?“云横九派浮黄鹤,浪下三吴起白烟”,美则美矣,却只是一派乌托邦幻境。“陶令不知何处去,桃花源里可耕田?”恨不能叫出陶渊明来一同欣赏他的现代版桃花源,实在是浪漫得让人啼笑皆非了。此诗做成不久,即展开对彭德怀、黄克诚、张闻天、周小舟及其追随者的“右倾机会主义”的批判和整肃。9月1日,毛泽东给《诗刊》寄去了《到韶山》《登庐山》两诗,并附信说:“近日右倾机会主义猖狂进攻,说人民事业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全世界反华反共分子以及我国无产阶级内部,党的内部,过去混进来的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投机分子,他们里应外合,一起猖狂进攻。好家伙,简直要把个昆仑山脉推下去了。同志,且慢。国内挂着‘共产主义’招牌的一小撮机会主义分子,不过捡起几片鸡毛蒜皮,当作旗帜,向着党的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举行攻击,真是‘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了。……我这两首诗,也是答复那些忘八蛋的。”(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