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南樵诗词资料网> 史海志林>文学史>近现代文学研究
   

王者之气与大同之梦

作者:毛翰 发布时间:2005-11-01 09:47:47 来源:作者投稿 浏览次数:8791

 
  《七律•答友人》(1961年):“九嶷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洞庭波涌连天雪,长岛人歌动地诗。我欲因之梦寥廓,芙蓉国里尽朝晖。”1959—1961,三年饥饿,哀鸿遍野,六亿人民饿死三四千万之众,毛泽东却还在梦里,梦里依然是仙女来仪,红霞万朵,歌满大地,国尽朝晖。对大跃进造成的弥天大祸并无歉意和悔意,在他的诗词中,见不到一句悲悯苍生、反躬自责之辞。此篇手迹原为“答周世钊同学”。几番唱酬,周世钊已升任湖南省副省长。毛泽东1961年12月26日他的生日那天给周世钊的信中,在引述了前人“秋风万里芙蓉国,暮雨千家薜荔村”“西南云气开衡岳,日夜江声下洞庭”的诗句后,一发心驰神往:“同志,你处在这样的环境中,岂不妙哉?”(16)
  接下来有两首题照之作,《七绝•为女民兵题照》(1961年2月),《七绝•为李进同志题所摄庐山仙人洞照》(1961年9月9日),“不爱红装爱武装”,“乱云飞渡仍从容”,虽是闲情,亦作豪语。郭沫若曾问毛泽东“乱云”指什么,答曰,大跃进和人民公社运动。(17)

                       十四

  《七绝•刘蕡》(1958年):“千载长天起大云,中唐俊伟有刘蕡。孤鸿铩羽悲鸣镝,万马齐喑叫一声。”此为咏史之作。唐大和二年,刘蕡应试,其策论痛陈宦官专权的危险,力劝皇上予以诛杀。终遭宦官陷害。毛泽东读《旧唐书•刘蕡传》,对刘蕡大为赞赏,旁批“起特奇”三字。不知这里有什么古今联想。五十五万人刚刚因言获罪,这时除了弄臣的谀歌,焉得不万马齐喑?
  《七绝•屈原》(1961年秋):“屈子当年赋楚骚,手中握有杀人刀。艾萧太盛椒兰少,一跃冲向万里涛。”不知怎么又忽然想起了屈原?是替三闾大夫遇非明主而抱憾,还是痛恨楚王昏聩,近小人而远贤臣?其实,楚人离骚,牢骚而已,哪有杀人刀那么大的威力?这一句不免过誉。而“一跃冲向万里涛”之类的事件,哪个时代没有呢?譬如储安平投河,老舍沉湖,范长江跳井,以及邓拓自缢,傅雷夫妇投缳,秘书田家英上吊……
  《七绝二首•纪念鲁迅八十寿辰》(1961年9月)其一:“博大胆识铁石坚,刀光剑影任翔旋。龙华喋血不眠夜,犹制小诗赋管弦。”其二:“鉴湖越台名士乡,忧忡为国痛断肠。剑南歌接秋风吟,一例氤氲入诗囊。”作为政治领袖的毛泽东,他所欣赏的恐怕更是“刀光剑影任翔旋”式的战士风采,而不是“剑南歌接秋风吟”式的名士风流。有人说,毛泽东手下有两支队伍,一支是朱总司令率领的扛枪的队伍,另一支是鲁总司令率领的握笔的队伍。不过,握笔的队伍多桀骜不驯,如王实味、胡风(此人被认为是鲁迅之后又一个硬骨头)之流,需要经常加以敲打震慑。据说,1957年7月,正值反右运动高潮,罗稷南与赵丹、黄宗英等文化界名流接受毛泽东宴请。席间,罗稷南问毛泽东:“要是鲁迅今天还活着,他会怎么样?”“鲁迅么——”毛主席不过微微动了动身子,爽朗地答道:“要么被关在牢里继续写他的,要么一句话也不说。”(18)
  《七绝•贾谊》(约60年代初):“贾生才调世无伦,哭泣情怀吊屈文。梁王堕马寻常事,何用哀伤付一生。”诗怀贾谊,怜其才,伤其遇,发思古之幽情,似无更多寄意。贾谊又称贾生,博学多才,得汉文帝赏识,旋遭谗毁,贬长沙王太傅,作《吊屈原赋》以自伤。三年后召回长安,拜为梁怀王太傅。梁怀王堕马而死,贾谊哭泣余年也死,年仅三十三岁。
  《七律•咏贾谊》(约60年代初):“少年倜傥廊庙才,斗志未酬事堪哀。胸罗文章兵百万,胆照华国树千台。雄英无计倾圣主,高节终竟受疑猜。千古同惜长沙傅,空白汨罗步尘埃。”再度感叹一代奇才的遭遇,但笔墨粗疏,多为诟病。“全首各联句平仄七处出律(庙、堪、罗、照、竟、白、罗),颔联与首联失粘,为其有七言格律诗发表以来所仅见。虽云大家可不拘于此,或曰原作如此,未经他人润色,本人定稿,但以毛润之之诗词水平,当不至于此。此三首(包括《七绝二首•纪念鲁迅八十寿辰》——引者注)均无手稿为证,疑为不懂格律者之作品混入。”(19) 上佳者即认定,粗劣者即存疑,此亦为尊者讳的思维定式使然?
  《贺新郎•读史》(1964年春):“人猿相揖别。只几个石头磨过,小儿时节。铜铁炉中翻火焰,为问何时猜得,不过几千寒热。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流遍了,郊原血。 一篇读罢头飞雪,但记得斑斑点点,几行陈迹。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有多少风流人物?盗跖庄屩流誉后,更陈王奋起挥黄钺。歌未竟,东方白。”这首咏史诗,是其晚年的力作。人猿揖别以后,经石器、铜器、铁器时代,一部二十四史被概括为流血史,阶级斗争史。正史记载的三皇五帝及其功业被嘲弄,揭竿造反的盗跖、庄屩、陈胜等,被推为正面英雄人物。不无偏颇的历史观,强调的是一种阶级血脉。至于造反者成事之后的几无例外的变异,则不是此诗思考的。历来的强人,打天下时决不承认“谋逆有罪”,坐天下时决不再提“造反有理”,到毛泽东这里却有了一个例外,直到晚年,他老人家还让红卫兵把“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口号喊得震天价响。终其一生,诗人都没有完成从革命者到统治者的心理转变。其王者之气,终究未脱山大王气。

                       十五

  《七律•赫鲁晓夫访美》(1959年10月):“西海如今出圣人,涂脂抹粉上豪门。一辆汽车几间屋,三头黄犊半盘银。举世劳民同主子,万年宇宙绝纷争。列宁火焰成灰烬,人类从此入大同。”1959年9月中旬赫鲁晓夫访问美国,月底前来参加新中国十年庆典,大谈访美见闻及其新思路。此篇讽刺其对美式资产阶级生活的羡慕,和与帝国主义和平共处的幻想。
  《七律•读报有感》(1959年12月):“反苏忆昔闹群蛙,喜看今日大反华。恶煞腐心兴鼓吹,凶神张口吐烟霞。神州岂止千里恶,赤县原藏万种邪。遍寻全球侵略者,惟余此处一孤家。”一稿里,“凶神”为“艾森”,“恶煞”为“铁托”,其反帝反修的题旨更为明确。当年的美国总统是艾森豪威尔。与赫鲁晓夫彻底闹翻之前,南斯拉夫总统铁托曾是“现代修正主义”的代名词。
  《七律•读报》(1959年12月):“托洛斯基到远东,不和不战逞英雄。列宁竟抛头颅后,叶督该拘大鹫峰。敢向邻居试螳臂,只缘自己是狂蜂。人人尽说西方好,独惜神州出蠢虫。”托洛斯基也曾是现代修正主义的代名词,这里代指赫鲁晓夫,讽刺其亲美路线。赫鲁晓夫访华后,攻击中国像一只好斗的公鸡,又攻击中国在台湾问题上是“不和不战的托洛斯基”。毛泽东这里反唇相讥。“不和不战”在中国也有典故,1857年英法联军进攻广州,两广总督叶明琛拒绝议和,又不许部下官兵抵抗,致使广州沦陷,他自己也被俘,押往印度,死于鹫峰。这里的讽刺意义不言而喻。
  《七律•读报有感》(1960年6月13日):“托洛斯基返故居,不战不和欲何如?青云飘下能言鸟,黑海翻起愤怒鱼。爱丽舍宫唇发黑,戴维营里面施朱。新闻岁岁寻常出,独有今年出得殊。”此篇的背景是,1959年9月赫鲁晓夫到戴维营与美国议和,1960年5月美国间谍飞机却入侵苏联领空,致使赫鲁晓夫在爱丽舍宫美英法苏四国首脑会议上大吵大闹。
  这些诗体的杂文,表达着作者对于所谓赫鲁晓夫修正主义的鄙夷和嘲弄。随着中苏交恶日深,“反修防修”持续升温,其诗词的这一批判锋芒也就日见犀利。
  《七律•和郭沫若同志》(1961年11月17日):“一从大地起风雷,便有精生白骨堆。僧是愚氓犹可训,妖为鬼蜮必成灾。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三打白骨精本是神话,用来附会反修斗争策略,不免生硬。郭沫若原诗中有“千刀当剐唐僧肉,一拔何亏大圣毛”之句,文革中,北师大学生求教,郭沫若复信说“‘大圣毛’是有用意的,你们似乎没有看出。”什么用意呢?他卖了个关子,欲言又止。有人代为说破,“大圣毛”就是“毛大圣”(20) 。看来,即使是在个人迷信最狂热的年头,如此谄媚之辞,还是有点儿不好意思说出口。
  《七律•冬云》(1962年12月26日),此乃七十书怀,自觉已经抵达从心所欲的人生境界了吧。中苏分裂后,社会主义阵营只有一个小小的阿尔巴尼亚站在中共一边。“雪压冬云白絮飞,万花纷谢一时稀。高天滚滚寒流急,大地微微暖气吹。”颇有点举世皆浊唯我独清的悲壮感。虽则孤立无援,与“苏修叛徒集团”的斗争却不屈不饶:“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梅花欢喜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别有一番胆魄和豪气。
  《满江红•和郭沫若同志》(1963年1月9日)更添几分夸张和戾气。郭沫若原作嘲弄修正主义“桀犬吠尧堪笑止,泥牛入海无消息。”毛泽东更视之如“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嗡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抽泣。”原作给人以处于守势之感:“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和诗更欲主动挑战、四面出击:“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那些年头,响彻云霄的口号是:“打倒美帝!打倒苏修!打倒各国反动派!”
  《念奴娇•鸟儿问答》(1965年秋):“鲲鹏展翅,九万里,翻动扶摇羊角。背负青天朝下看,都是人间城郭。炮火连天,弹痕遍地,吓倒蓬间雀。怎么得了,哎呀我要飞跃。 借问君去何方?雀儿答道:有仙山琼阁。不见前年秋月朗,订了三家条约。还有吃的,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不须放屁,试看天地翻覆。”自比“鲲鹏”,对现代修正主义的“雀儿”充满鄙夷,不屑见雀儿向往的“仙山琼阁”、“秋月和约”,只对“天地翻覆”的乱象情有独钟。如果不曾把自家人民折腾得饿殍遍野,嘲弄起人家“还有吃的,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一定会更加雄辩。兴起时,索性置“文采”“风骚”于不顾,径直以屁入诗。这时,姚文元《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即将问世,旨在清除“睡在自己身边的赫鲁晓夫式的人物”的文化大革命呼之欲出。

                        十六

  《杂言诗•八连颂》(1963年8月1日):“好八连,天下传。为什么?意志坚。为人民,几十年。拒腐蚀,永不沾。因此叫,好八连。解放军,要学习。全军民,要自立。不怕压,不怕迫。不怕刀,不怕戟。不怕鬼,不怕魅。不怕帝,不怕贼。奇儿女,如松柏。上参天,傲霜雪。纪律好,如坚壁。军事好,如霹雳。政治好,称第一。思想好,能分析。分析好,大有益。益在哪?团结力。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这是毛式顺口溜。其实也不怎么顺口。而且罗嗦,至少“因此叫,好八连”两句可删。“思想好”实际上只是“思想方法好”,接下来,绕来绕去,只为绕到“团结”一辞,带出末尾两个七言句。有人曲意拔高,以此篇与宋人贺铸《六州歌头》相比,欲使其来有自,不免太过牵强:“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生死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 乐匆匆。……” (21)
  类似的顺口溜还有,1948年的“军队向前进,生产长一寸。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1953年的“大权独揽,小权分散。党委决定,各方去办。办也有决,不离原则。工作检查,党委有责。”1959年7月的“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脚踏实地,喜气洋洋。”1973年5月对郭沫若的批评:“郭老从柳退,不及柳宗元。名曰共产党,崇拜孔二先。”1973年7月召见王洪文、张春桥时对外交部工作的批评:“大事不讨论,小事天天送。此调不改正,势必出修正。”以及1976年写给华国锋的字条:“你办事,我放心。有问题,找江青。” (22)

                       十七

  《七律•吊罗荣桓同志》(1963年12月):“记得当年草上飞,红军队里每相违。长征不是难堪日,战锦方为大问题。斥鷃每闻欺大鸟,昆鸡长笑老鹰非。君今不幸离人世,国有疑难可问谁?”“草上飞”原本是流寇的代称,《全唐诗》载黄巢《自题像》诗云:“记得当年草上飞,铁衣著尽著僧衣。天津桥上无人识,独倚栏干看落晖。”以之自况,除了调侃,也应含有某种认同。“战锦”一语,曾被解释为1948年的锦州之战,果如此,则夸张失度。锦州之战纵然意义重大,也是不能与关乎红军生死存亡的长征相比的。今人多弃此说,却又难有通畅之解。或以为,此乃作者的粗疏或语病所致。以我浅见,“战锦”还是与锦州之战有关,是由“战锦州”的字面生发出来的联想:战胜锦衣玉食的诱惑。这两句应该是说,万里长征夺取全国政权还不是最艰难的,如何抵御锦衣玉食的诱惑,保持艰苦奋斗的本色,不出修正主义,这个问题才更加严峻。颈联“斥鷃欺大鸟”“昆鸡笑老鹰”之叹,语近陈涉“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与《念奴娇•鸟儿问答》里“蓬间雀”与“鲲鹏”的对举也是一致的,还是“反修”主题。最后两句则似孤王痛失老臣的口吻,不无动人之处。这“国有疑难”的“疑难”,就是国际国内的反修防修,是诗人晚年挥之不去的一个梦魇。
  

共 5 页 当前第 4 页 首页 上页 1 2 3 [4] 5 下页 尾页

关闭窗口


【作者相关文章】
  “超文本”诗集《天籁如斯》问世
  狼牙山
  “9.11”三周年祭
  诗人毛泽东
  话说中锋


【网友评论】
暂无评论


【发表评论】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
用户名 密码
没有账号请注册
 
 
南樵诗词资料网
联系邮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