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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之交中国诗教论战的回顾 作者:张积文 发布时间:2005-12-19 20:12:09 来源: 浏览次数:42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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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中学语文教材的新诗篇目的问题毕竟是有目共睹的,无庸置疑的,所有的辩护都是苍白无力的。这场讨论结束后(或者说,中断后),中学语文教材已经重新编写,旧版本中被质疑的诗篇大多已经被撤换,贺敬之《桂林山水歌》、柯岩《周总理,你在哪里?》等均未能入选人民教育出版社的新版教材。今天,我们可以对双方的意见作出比较客观公正的评价了。挑战者一方的论点不免有不甚准确或偏激之处,但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改革建议是具有建设性的,批评意见多是切中要害的。而卫道士们的辩护缺乏学理性,显得颟顸而蛮横。如果问,这场讨论中最值得反思的是什么,我认为是卫道士们的话语方式。 其一,将正常的学术讨论引入非学术讨论的轨道,给对方的观点上纲上线,定性为“资产阶级自由化”之类,吁请权力部门干预。譬如,诸葛师申《不废江河万古流》说毛翰等人的文章“是否定在左翼文艺、延安文艺、新民主主义、和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时期的社会主义诗歌”,宣称“社会主义文艺如日月经天不是你几板斧就砍得了的”。陆棨《我对这场论争的看法》称,“我们又不能不看到在这社会变革时期,随着改革开放的发展,各种利益的代表人物,都要在各社会领域包括各文化领域里发出有利于自己的声音,其中有一种声音就是要否定五十年来,特别是前三十年共产党领导的新中国的一切成就,其目的怕是不言而喻的吧,那恐怕就是‘取而代之’的了。”对诗歌教材有异议,提出改革意见,就是“否定党领导的新中国的一切成就”,就是“大放厥词,任意亵渎国家的尊严”(沙无藓《危言与狂言:世纪之交的浮嚣》),这也太离谱了。 刘贻清则有《一个“退役老兵”的不吐不快之言》:“近两年来,资产阶级自由化的魔爪已伸向中学教育的语文教科书了!”“我希望各级有关部门的领导同志,对这种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歪理邪说要认真对待,严肃清理。因此种思想文化和教育战线上的歪理邪说危害性极大,它影响下一代的健康成长,关系着党和国家的盛衰兴亡,切不可小视而漠然处之。”明白无误地吁请权力部门出手干预。有趣的是,就是这位刘贻清,《改革还是改向》一书的主编,他在这封散发很广的给领导人和权力部门的检举信的开头,自报家门:“我原在上海市第六女中任教,1958年被错划为‘右派’后,主动报名支援宁夏回族自治区的教育事业,挈妇将雏,扎根塞上。错划对我来说,确是坏事变成好事……”原来是一个右派分子,刺配塞外几十年后,居然还自作多情,自称什么“退役老兵”。无独有偶,再三发表火药味极浓的卫道文章的“穆仁先生1957年还被错划过右派,戴帽改造二十二年,那可真叫‘错划’呀!不过,久病成良医,久囚成狱卒,他把当年给他划右派的那些人的那一套把戏全都学会了,如今正要如法炮制,也给我辈错划一回呢!”(毛翰《陈年诸公的话语方式赏析》) “这事情不免使人叹气:中国文人盼了多少年的‘百家争鸣’,为什么一旦有了争鸣的机会,却不能平心静气地进行文学见解上的平等对话与交流,却总是想把文学问题搞成政治问题或法律问题,去听候政治家与法官的裁决呢?”(石天河《从读诗谈到打官司掉价》) 其二,攻其一点不计其余,或断章取义,随意歪曲对方观点。例如《华夏诗报》上贾漫的文章《否定老一辈诗人就是否定了一个时代》,标题就够武断的了,(依其逻辑,否定《桂林山水歌》和《三门峡——梳妆台》的作者,就是否定浮夸风盛行的大跃进时代,又何罪之有?)文中说,“毛翰等人,竟对当代优秀诗人的优秀诗歌,如此大言不惭,妄加挞伐,称之为‘老皇历’,无非是为了妄图打掉‘老的’,换上他们自己的所谓‘新的’。”穆仁《核心是否定新诗六十年的成就》认定,“毛翰的《陈年皇历看不得》表面上是针对中学诗歌教材,其核心则在否定建国前30年甚至否定过去60年新诗的光辉成就,否定新诗的革命传统……”这是典型的曲解。毛翰的《陈年皇历看不得》分明是说:“本世纪中国新诗有一首一尾两个高潮,近20年的辉煌成就,已使此前一些年头的作品相形见绌,某些流派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命运是不可避免的。改革开放前流行的那种颂歌和战歌,大多有着明显的时代局限……”这里所谓“陈年皇历”,显然是一个特指,特指“改革开放前流行的”贺敬之《放歌集》之类的“那种颂歌和战歌”,而所谓“本世纪中国新诗有一首一尾两个高潮”,那“一首”当然包括着郭沫若、冯至、徐志摩、何其芳、艾青等等,岂是简单地以时间划线? 关于“思想教化”与“艺术质地”问题,卫道士们反驳的理由,不外乎认为对方反对思想教化,可是当我检阅对方的文章时,却没有看到任何否定思想教化的字样,只是强调“侧重点”而已。无视这一点,主观地展开自己的推理:“好象重思想教化也是一种错误,一种罪过?教书育人能不重视思想教化吗?……”无异于堂吉诃德式的与风车作战,不免显得滑稽可笑。 还有一个有趣的现象,诸葛师申《不废江河万古流》一文说:“80年代学生对朦胧诗还掀起过一阵热潮,现在早已烟消云散了”,原因是“那种朦朦胧胧、虚无缥缈、脱离现实的诗学生们已经不爱读”,而且那种诗歌“从内容上来说,脱离现实,脱离现代人的思想感情”,“矫揉造作,虚情假意”,“语言晦涩,不合文法”,“太自由化”……这位诸葛先生真是桃花源中人,不知有汉,何论魏晋,居然以为北岛、舒婷为代表的“朦胧诗”早已烟消云散了,如此偏狭无知,何足论哉。 其三,自以为是,缺乏必要的自我批评与自我反省的精神。作为被批评的诗人之一,柯岩在这场论争中最为活跃,又是《致中国作家协会党组并中国作家权益保障委员会的信》(见刘贻清主编《改革还是改向》,大众文艺出版社2001年4月版),又是《致〈星星〉诗刊主编杨牧的公开信》。其信中没有一句提及批评意见中可能存在的中肯之处,反省自己作品中可能存在的缺点或局限,以及对读者对青少年学生的歉疚和不安,却只是一味地自以为是,在公开信中这样教训《星星诗刊》主编:“直至区区如我者,点了一大批诗人的名”,“你想过他们的这些诗曾在历史上所起的作用么?知道这些诗人和他们的诗教育了几代人健康成长么?能想到直到今日他们在人民群众感情中的分量么?” 被批评者如此,被批评者的辩护士亦复如此。例如《华夏诗报》2000年8月25日刊载胡世宗《新诗光芒谁能泯灭?》一文,对陈良运所谓“政治思想主题明朗而艺术较次或很差的作品,乘机进入了语文课本”表示反对,认为陈良运的观点自相矛盾,“自打嘴巴”。他说:“谁都知道,任何经过历史和群众检验过的名篇,它不只既有凝重的思想深度,又有很高的艺术水平”,“上述他所否定的诗作,就曾经在历史上长期‘存在’过,而且是被历史肯定过的名篇,也就是思想主题和艺术创造都达到了和谐统一的、水平很高的作品。这是谁也否定不了的,它的光芒任谁都抹杀不了。”这种 “三段论”式的逻辑推理实在蹩脚,他忘了,人们现在对于这些诗歌的批评与质疑,仍然属于“历史和群众检验”。卫道士们总是把“早有定论”、“早有定评”、“经过历史和群众检验过的”之类的话挂在嘴边,实在是一种不好的习惯,总让人联想到文化专制和话语霸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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