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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之交中国诗教论战的回顾

作者:张积文 发布时间:2005-12-19 20:12:09 来源: 浏览次数:4244

 
  挑战一方的回敬行动则主要有三:
  2000年6月号《星星诗刊》发表燎原的长文《太阳说,来,朝前走——话说〈星星〉诗刊关于诗歌教材的讨论》,对这场讨论作了一个相当全面的总结。文章最后说:“是的,‘不废江河万古流’,时代除旧布新的变革之江河自然将一如既往地万古长流。只是我的确不喜欢老杜甫这个被人污染了的诗句。因为这个在文革时代使用率极高,以‘尔曹身与名俱裂’的前缀自喻为‘不废之江河’的真理拥趸者的口吻,太易于让人产生对那个时代‘灭你没商量’的霸权话语的联想。”
  2000年6月号《时代青年》以《诗人杨牧有话要说》为题,发表杨牧答该刊记者问。此文还以《历史点头才算数》为题,发表于《文学自由谈》2000年第4期。在这篇文章中,《星星诗刊》主编杨牧表示,对方“把自己贴在一个不容置疑的强大标杆上,‘攻击’‘我’即‘攻击’‘社会主义文艺’。这种自我定位也实在太霸道,太可笑了。”
  2001年第1期《书屋》上发表了毛翰的长文《关于陈年皇历,答陈年诸公》,分别就胡笳、诸葛师申、沙无藓、金绍任、柯岩等对方主要人物的指控进行了雄辩的回答。这篇文章发表,并被《中国社会科学文摘》《名作欣赏》和《淮风诗刊》等转载后,对方就再也不大有人出来与之争锋了(仅见《名作欣赏》2002年第6期刊出杨文彬的一篇有气无力的文章《“陈年皇历”也可看》),这场历时三年多的论争画上了句号。作为“答陈年诸公”一文的补充,毛翰还在《文学自由谈》2000年第6期,发表《陈年诸公的话语方式赏析》,对雷业洪、苗得雨、金绍任、穆仁、柯岩、诸葛师申等人的文章中的那种“扣帽子、抓辫子、打棍子”式的文革遗风进行了辛辣的嘲讽。

  二、论争的焦点

  在这场论争中,明显分为“挑战者”与“卫道士”两个阵营。双方论争的焦点大致可归纳如下:
  第一,中学语文教材新诗篇目是否存在严重问题,是否需要重新编选?
  挑战者认为问题严重,中学语文教材新诗选目陈旧僵化,有些作品本身就是特定时期政治运动的畸形产物,具有“假大空”和“粉饰太平”的特征,有着明显的时代局限,与教材编写者所欲贯彻的思想政治教育是很不相宜的,甚至是背道而驰的。
  女岛在《诗歌教育与新诗危机》(《星星诗刊》1999年第11期)一文中说:“这就是我们的教科书,口号似的短句,耶稣化的语气,四书五经般的面孔,一颗又一颗的童心永远被照本宣科的声音覆盖着,被酸溜溜的大话假话空话腐蚀着。”
  产生这一问题的原因,则如叶橹在《首先要解决“身首分离”的问题》一文中指出的:“人的身体已进入八九十年代,而头脑却留在五十年代甚至更早。在一些人的嘴里,当代诗是一无可取。何以故?因为他们违背了五十年代以来的‘传统’。”另一原因则可能是“以权谋私,以次充优,讨好作者,强行摊派”(毛翰《请君莫奏前朝曲……》)。
  卫道士则针锋相对地指出:
  “中学语文教科书中那几首横遭围攻的新诗是真正的好诗,真正的新诗,不是次品而是精品,不是枯枝败叶而是青松翠柏。在黑暗的岁月,在艰苦的年代,它们是黎明的曙光,是战斗的号角;在社会主义建设时期,它们是英雄的赞歌,是新时代的画卷。诗人们为人民歌唱,为社会主义歌唱。这些优秀作品的思想精华,适合现阶段中国国情,正是新时代人民需要的精神武器。”(熊光明《什么是真善美?什么是假丑恶?》)
  “那些课本中的诗歌篇目,都是严了又严选出来的,是贴近时代,来自沸腾的现实生活和在艺术上有着高质量,已得到了几代人承认的佳作,是不愧为教材之‘材’的。”(苗得雨《也说“陈年皇历”与“滴水不沾”》)
  而入选教材的那些诗篇是不容怀疑的。“他们以‘霸主’自居,粉墨登场,挖空心思,借题发挥,排斥‘异己’,否定一切!”“无非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妄图以此打倒老的,为新的什么‘先锋’开路。”(叶知秋《全盘否定,办不到!》)
  第二,关于入选作品的思想性与艺术性的关系。
  毛翰《重编中学语文的新诗篇刻不容缓》指出:“我们是否还在一定程度上受着左的思想禁锢,过于强调作品的思想性?思想性与艺术性的关系是老生常谈,用不着多费口舌,我只想说,在语文课堂上讲到新诗,如果教师讲得味同嚼蜡,学生听得哈欠连天,你的思想性,你的教化功能,如何去发挥作用?”毛翰《陈年皇历看不得》指出:“教科书对于文学作品的遴选,实际上一直有一种倾向,就是重思想教化,轻艺术质地。然而,思想性也包括几十年无大改观的假大空腔调和粉饰太平吗?”
  林文询《青春缺席》一文指出:新诗教育“对传统‘文以载道’的固执,狭隘的理解和扭曲,不管或无视诗文的美质,而只侧重所谓政治思想含量及直接教化作用。”
  陈良运《“诗歌美育”续议》认为,“诗歌美育是一种艺术教育,主要是提高对于诗美的感受和认识”,引导学生“从自己的生活经验出发发挥想象与联想的能力,并进一步培养探微所隐的能力”。他对于诗歌选目不满就是因为“长期以来都坚持‘政治标准第一’的方针,尤其是对入选的现当代作品”,“于是政治思想主题明朗而艺术较次甚至很差的作品”进入了教材。
  卫道士们则坚决捍卫诗歌的政治思想教化功能,对上述观点进行了批驳。
  1999年9月15日《华夏诗报》刊载了诸葛师申的文章《不废江河万古流》,“好象重思想教化也是一种错误,一种罪过?教书育人能不重视思想教化吗?全世界没有一个国家的教科书不重视思想教化的,问题是用什么思想去教化人,彼此有所不同而已。我们的教育要用爱国主义、社会主义、集体主义思想去教化下一代,这是党的一贯方针,我们应该理直气壮地坚持‘重思想教化’,这是前提。”
  余之思《论诗坛怪相》认为,“重思想教化是天经地义的,古今中外概莫能外”,而且他认为那些论者提出的诗歌教育的“审美”说是有问题的:“审美本来不错”,“可他们错在以审美为诗歌的唯一标准,和打着审美的幌子反对诗歌的思想性教育性。”
  第三,关于《桂林山水歌》和《周总理,你在哪里?》的论争。
  论争起因于毛翰发表在《星星诗刊》1999年第4期的《陈年皇历看不得》一文。毛翰在文中尖锐地指出:贺敬之的《桂林山水歌》在“百花凋零,饿殍遍野的1959—1961年,仍然高唱‘祖国的笑容这样美’”,在“三分天灾七分人祸,数以千万计的同胞无疾而终的年头,祖国怎么还会有笑容?诗人怎么还有如此的好兴致?”“还有《周总理,你在哪里?》,此诗也算是以思想性取胜了,可是其艺术成色究竟如何?其艺术构思到底有几分创意?”同1963年12月号《诗刊》发表的王洪涛的《莉莉——写给在抗战中牺牲的小女儿》一诗进行比较后,毛翰声称:“说抄袭是刻薄了,有失厚道,但英雄所见略同,‘同’到如此程度,作者和教科书的编者总该有个说法吧。”此文一出,诗坛哗然,批驳之声迭起。
  诸葛师申说:《桂林山水歌》,“我看这首诗的‘艺术质地’就很高,也早有定评。”《周总理,您在哪里?》则“很新鲜,一点也不‘陈旧’,很真挚、很活泼,深情感人,富有生命力,一点也不‘僵化’。”贬低它的艺术成色,说它没有几分“创意”的说法“没有根据”,“毛先生挑不出它的刺来,却挖空心思,用了‘有失厚道’的非常刻薄的卑劣手段,诬这首诗是‘抄袭’之作。”
  金绍任在其《“轻薄为文”的典型》一文中说,“毛(翰)第一离奇之处是要将名作《周总理,你在哪里?》打成作者柯岩的一条罪证,一件赃物。”他认为,“尽人皆知,在民间生活中和在很多诗文里,悼念逝世往往会喊出‘你在哪里’,数说在这里在那里可以见到逝者的遗迹。柯岩正是从生活出发,写了祖国的高山、大海、森林、大地都在怀念周总理,创造了高于普通生活的壮阔意境,以宏观式时空的联结和交响来塑造一代伟人的形象。”“柯岩的《周总理,你在哪里》和王某悼念女儿的诗,无论从内容,艺术构思或整个艺术创造,以及它在广大人民群众中引起的强烈反响和教育作用都有天渊之别。”关于《桂林山水歌》,金绍任认为,毛翰对的批评“远远超出了对一首诗的评价。他提出了一套文艺创作的一种根本观点和标准,当人民处于苦难中,祖国是没有笑容的,所以‘真正的诗人’也没有笑容,不能写山绘水,只能叹哀言愁。这么说,该被枪毙的又何止一篇《桂林山水歌》!”
  1999年11月11日,柯岩在《致中国作家协会党组并中国作家权益保障委员会的信》中说:“《星星诗刊》刊登许多文章用‘文革’大字报批判式的语言,对我国从郭沫若、艾青、臧克家……直至区区如我者,批了一大批诗和诗人。”“为了进一步地制造混乱、蛊惑人心,居然还无中生有的明示(《华夏诗报》发表为“明示”,《改革还是改向》一书收入时改为“暗示”)读者:《周总理,你在哪里》为‘抄袭’之作……”
  其后,1999年12月6日,《星星诗刊》编辑部在《致中国作家权益保障委员会的复信》中称:“我们认为,柯岩同志有重大影响的《周总理,你在哪里》并非抄袭之作。毛翰文中‘暗示“抄袭”’的语词的出现,是我们审稿失控所致。我们对此已有反思,并感到内疚,特向柯岩同志道歉。”“我们仍以学术讨论的方式来辨明是非,消除其负面影响。”
  在2000年2月25日《华夏诗报》刊登了柯岩《致〈星星〉诗刊主编杨牧的公开信》,说“我至今没有读过你们所说我‘抄袭’的王诗”,“你们的所作所为确实触犯了法律,关键在于我是否告诉——起诉”,“律师们还提醒我,必须同时声明:‘我此刻不起诉,不等于我以后也不起诉,因为一切都是以时间、地点、条件为转移的。也就是说:关键还要看你们下一步怎么走。”这封信的语气耐人寻味,有人说体现了柯岩的“胸怀博大”,有人说她“色厉内荏”,对于胜诉并没有把握。
  《星星诗刊》2000年第3期发表署名蓝青的文章《霜叶红于二月花——重读柯岩〈周总理,你在哪里?〉》,将其与王洪涛的诗进行对比,得出结论:“《周总理,你在哪里?》是一个独立自足的诗歌文本!”
  2001年1月,毛翰的文章《陈年皇历,答陈年诸公》在《书屋》杂志上发表。针对诸葛师申为《桂林山水歌》是否粉饰太平的辩护,毛翰举出贺敬之1959年所作的另一首《十年颂歌》的段落作为旁证:“请问呵,/──千里灾区何处有?/红旗下──/一片歌声笑声中!……/共和国呵,/这就是你/一九五九年的/壮丽的/面容!”“在我们/前进的道路上,/在我们/大跃进的/万马丛中:/有那么几个/‘心病’患者……”“什么‘得不偿失’呀/什么‘太快、太猛’”“‘不识庐山/真面目’──/只因此心/向右倾……”继而感慨,“可叹彭德怀元帅为民请命,无力回天,失事之后,还要受这种‘真正的诗人’的嘲骂。”针对沙无藓为《桂林山水歌》的辩护:“谤者意犹未足,便力图从创作该诗的时代背景上打开缺口,指责此诗写于1959年7月,整理于1961年8月,这一时期正遭天灾人祸,诗人还歌唱‘祖国的笑容这样美’岂非有意粉饰?岂非毫无心肝?……究其实,有许多事情是事后才明朗化的。那个时候能够洞悉灾难的起因七分出自人祸?”毛翰回敬道:“未能洞悉人祸,便来粉饰太平,这粉饰就有理了?未能洞悉人祸,便来讴歌人祸,事后就可以毫无歉疚和忏悔,就可以永远盘踞教科书了?彭德怀元帅没有诗人桂冠,他在1959年却‘能够洞悉灾难的起因七分出自人祸’,有一首与‘祖国的笑容这样美’迥异其趣的民歌:‘谷撒地,薯叶枯,青壮炼铁去,收禾童与姑。来年日子怎么过?我为人民鼓与呼!’就与彭德怀的名字联系在一起。面对这位心有良知、面无佞色的血性汉子,你的辩护还能气壮如牛吗?”在“答金绍任先生”一节中,毛翰将原载《诗刊》1963年12期的王洪涛的《莉莉——写给在抗战中牺牲的小女儿》和柯岩的《周总理,你在哪里?》两诗都全文录入,让读者鉴别。他写道:“王、柯二诗构思雷同,并非我一个人的看法。1999年11月,我参与主编的《新中国50年诗选》研讨会在北京中国作协大楼召开,与会的诗评家杨匡汉先生对诗选的批评意见之一,就是‘为什么要选《周总理,你在哪里》,这诗是模仿王洪涛的嘛!’众人哄笑,笑他大概很久不看《星星》了,全不知外间正为此事吵得闹热。我只解释说,此书的编选原则有别于课本,是七分精品三分史料。”毛翰还指出:柯岩这首诗用“革命征途千万里,他步步紧跟毛主席”来概括周总理的一生,可是,毛泽东五十年代以后犯过许多严重错误,“一九五七年反右派斗争以后,错误就越来越多了。”(邓小平《对起草〈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的意见》)一口咬定周总理“步步紧跟”,究竟算是对周总理的赞美和歌颂呢?还是对周总理的讽刺和污蔑呢?最后,在“答柯岩先生”一节中,就柯岩《致〈星星〉诗刊主编杨牧的公开信》,毛翰感慨道:“柯岩先生沉醉于昔日的美妙幻觉也太深太久了:‘能想到直到今天它们在人民群众感情中的分量么?’她说的这‘人民群众’是谁?难道那么多公开表示不喜欢,公开表示厌恶,甚至‘以极其不负责和极端轻蔑态度侮辱、中伤’的人们,包括广大中学师生,都不是‘人民群众’吗?”“非常希望柯岩先生能够放下前辈盟主的架子”,“不再计较个人得失,为‘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而欣慰”。

  三、关于这场讨论的反思

  这场讨论是在诗歌寂静了很久以后进行的,引起了广泛的关注,一时间,诗人、学者、教师和学生纷纷发表自己的看法。讨论中提出的许多意见,如果按照正常的学术讨论的逻辑展开的话,有可能使困扰诗歌界与教育界的一些问题得以解决。然而,由于触犯了一些人的既定观念和既得名利,改革呼声受到了围剿,发起这场讨论的《星星诗刊》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不得不做出违心的妥协和退让。有的报刊慑于权势,很不情愿地做出有损自己形象的表态,例如1999年12月23日《文艺报》和2000年3月号《诗刊》分别转载诸葛师申《不废江河万古流》的一面之词。《诗选刊》1999年第5期在其“诗坛焦点”一栏将王洪涛与柯岩的诗同时刊出,即被指控为“貌似公平,却别有用心”(何之《对“何其相似”冤案的群众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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