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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之交中国诗教论战的回顾

作者:张积文 发布时间:2005-12-19 20:12:09 来源: 浏览次数:4246

 
世纪之交,关于中国诗教,即关于中学语文教材的新诗篇目,爆发过一场激烈的论争。论争的焦点是,哪些新诗应该进入中学语文教材?原有的篇目是否过于陈旧?诗歌教育是否存在严重弊端?由于触犯了一些人的既定观念和既得名利,发难的一方很快就遭到了反击,一些反击文章火药味很浓,脱离了正常的学术讨论的轨道,使人们见识了文革遗风。不过,这场论争对于接下来的教材改革还是产生了实际的影响,一些被质疑的诗篇不复见于新版的语文课本。这场论争主要是以《星星诗刊》与《华夏诗报》对阵,卷入论争的报刊很多,有《杂文报》《文艺报》《中流》《书屋》《文学自由谈》《芙蓉》《都市》《诗神》《银河系诗刊》《新国风诗刊》《名作欣赏》《时代青年》《语文学习》《重庆晚报》《重庆日报》《乌江》《琴与剑小诗》《夏风》等二十余家,《文学报》《作品与争鸣》《中国文化报》《诗选刊》《诗刊》《淮风诗刊》《中国社会科学文摘》等报刊则转载了论争文章或发表了综述文章。

  一、论争的始末

  1998年,西南师范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的毛翰教授在《杂文报》(7月28日)上发表《重编中学语文的新诗篇目刻不容缓》,并被《诗神》(第9期)、《语文学习》(第10期)和《南方周末》(9月18日)等报刊转载。毛翰的文章认为,现行的中学语文教材的新诗篇目存在着三方面的问题:第一,“入选篇目多有不当”。如“艾青的《给乌兰诺娃》恐怕是艾青最糟糕的诗篇之一了”,“郭小川的《青纱帐——甘蔗林》写于阶级斗争天天讲的年头,如今读来,难免有明日黄花之感”,贺敬之的《桂林山水歌》:“‘桂林的山来漓江的水——/祖国的笑容这样美!’适逢三年大饥荒,饿殍遍野,‘1959年7月,旧稿 1961年8月,整理’,篇末标注得如此明确的写作时间,让语文教师们如何向学生解释其‘时代背景’?”第二,“一些好的、适于推荐给中学生的诗篇未能入选”。第三,“严重滞后于新诗发展现状”,当时中学课本所选12首新诗,不乏问世于50年代至改革开放前的政治运动中的应时之作,而改革开放后的“新诗收获的黄金季节”的佳作甚少。在这篇文章中,毛翰质疑教材的编写还受到“左”的思想禁锢。
  从1999年第1期开始,《星星诗刊》开辟了《下世纪学生读什么诗?——关于中国诗歌教材的讨论》专栏。其“编者按”指出:“严重滞后的中国新诗教育,使中国社会失去了与其思想、经济发展同步的审美机遇。”“当我们翻开几十年来大同小异的学生语文课本时,竟发现里面为数不多的几首诗竟教育了几代人;这真是中国诗歌的自我封闭!”
  第1期发表了两封来信。诗人、中学教师杨然在题为《呼吁调整教科书中的诗歌教材》的来信中,对于当时中学生对诗歌的疏远和误解的现状感到忧虑,“就目前我国现行的中学语文课本中的诗歌教材来看,无疑太单一了,太落伍了,与现代诗的蓬勃发展很不相适应。”“调整现行教材中的诗歌教材,势在必行,非这样不可。”初中学生李莉娜在信中说:语文书上的诗歌“让好多人认为新诗就应该是这个样子,所以对报纸刊物上的新诗感到奇怪”,她的困惑是:“请问课本上的诗歌是不是像别人说的‘太旧了’,如果是,那么为什么还要学习它们呢?”
  林文询在《星星诗刊》第2期发表《青春缺席》:“面对这老掉牙的课本,扭曲变形的课本,我们能说什么呢?我只能说:青春缺席。这缺席是双重的,青春在课本中缺席,孩子们也在诗教中缺席。”
  毛翰在《星星诗刊》第4期上发表《陈年皇历看不得——再谈语文教科书的新诗篇目》,认为现行中学语文教材中的诗篇多“僵化陈旧”,“重思想教化,轻艺术质地”,并指名批评贺敬之、柯岩的诗作。他指出《桂林山水歌》在“百花凋零,饿殍遍野的1959—1961年,仍然高唱‘祖国的笑容这样美’”,在“三分天灾七分人祸,数以千万计的同胞无疾而终的年头,祖国怎么还会有笑容?诗人怎么还有如此的好兴致?”认为那是典型的“假大空腔调和粉饰太平”。关于《周总理,你在哪里?》则疑其艺术成色,指其缺乏创意,与1963年12月号《诗刊》发表的王洪涛的《莉莉——写给在抗战中牺牲的小女儿》一诗相比,其构思与谋篇“英雄所见略同,‘同’到如此程度”。这一期还刊发了宋冬游的《新诗基础教育令人担忧》。
  《星星诗刊》第5期有聂作平《我也说几句》:“对我而言,唤起我的诗歌热情并进而进行诗歌写作至今的,的确不是教材中的什么《天上的街市》《桂林山水歌》以及《回延安》或是《王贵与李香香》之类。”“不论是《有的人》还是《甘蔗林——青纱帐》,均以极其肤浅的诗味——如果它们还有的话,和极其可笑的说教色彩使人望而生厌。”
  接下来几期,相继发表古远清、石天河、伊甸、张执浩、邹建军、叶橹等的文章,尤以第10期发表的陈良运《“诗歌美育”续议》和毛翰的推荐篇目引人注目。
  陈良运《“诗歌美育”续议》说:“我对中小学语文课本所提供的诗歌篇目极为不满,之所以突出‘美育’,是对将诗作为政治教育而言的。我对《回延安》一诗颇为反感,觉得作者是在人为地强化那种‘革命感情’,强化过之,有伪情之嫌。”声称1997年版的高中语文课本将“早已被很多选本摈弃的豪言壮语‘气吞山河’、发表于大跃进时代(1958年)的《三门峡——梳妆台》照选不误,并在诗前的提示中大加赞扬。编辑的思想迂腐,令人扼腕而叹。”
  毛翰的《请君莫奏前朝曲,听唱新翻杨柳枝——中学语文教材新诗推荐篇目》,列出了19首新诗(此文发表于《语文学习》1999年第10期时,为20首),并逐一附上推荐理由。推荐篇目中,原有的只保留了艾青《大堰河,我的保姆》和舒婷的《致橡树》两首。毛翰强调,教材所选诗篇必须具有经典性,而不是史料性,更不是反面教材。
  其间,《星星诗刊》还在第2期刊登成都石室中学座谈会发言摘要《中学师生如是说》,在第7期刊登四川师范学院中文系讨论纪要《心灵之约》,在第10期刊登武汉水利电力大学杜华、南野等就当下大学生的新诗经验进行的问卷调查,表达着师生们对新诗教材改革的强烈呼声。
  随之,维护中学教材现有新诗篇目的反批评文章也纷纷发表出来。
  《星星诗刊》第6期刊载胡笳的文章《读毛翰〈陈年皇历看不得〉有感》,认为不能从时间远近和“皇历”的新旧来判定诗篇的思想、艺术价值,认定毛翰对贺敬之和柯岩的批评毫无道理。
  《星星诗刊》2000年第1期刊登劳犁的文章《向〈“诗歌美育”续议〉请教》,认为陈良运对贺敬之《回延安》《三门峡——梳妆台》等诗的批评,“偏执导致了立论和例举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尴尬”,按照陈文的观点,“理想的诗教材是决计编不出来了。”
这一期《星星诗刊》还登载了刘章的《我说说“心口呀莫要这么厉害地跳”》,为贺敬之《回延安》辩护,驳斥陈良运。
  《星星诗刊》2000第2期登载雷业洪的文章《批评慧眼与迷雾遮蔽——评关于诗歌教材讨论的一些情状》,将那些批评语文教材新诗篇目的文章的观点归纳为“说教说”、“伪情说”、“略同说”、“过时说”等,并一一进行批驳。雷文认为,在这些问题上,那些论者的“批评慧眼”被其“诗学观上的片面性与讨论态度上的浮躁性等构成的认识迷雾所遮蔽,使之仿佛变成了眇目。”
广州的《华夏诗报》则一连7期发表反批评文章。
  1999年9月15日的《华夏诗报》刊载了署名诸葛师申的长文《不废江河万古流——评毛翰等有关“中国诗歌教材的讨论”文章》,认为《星星诗刊》上发表的文章“严重歪曲和否定”在诗歌史上早有定论的诗人的诗歌,批评毛翰“把历史割裂开来”、“摆出一副虎踞龙盘的架势”、“乱吹一通固然使人感到厌恶,而蛮横无理地打倒前者,强拉硬扯地抬举后者,随心所欲,却又令人感到太狂妄了,太霸道了!”批评杨然,“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推新潮诗出台,占领‘新诗教材’”。
  苗得雨在《华夏诗报》1999年10月25日发表《也说“陈年皇历”与“滴水不沾”》,批驳毛翰。原来,除了《陈年皇历看不得》一文,毛翰此前还曾就《琴与剑小诗》载文批评今人写诗“滴水不沾”即所谓脱离时代政治,发表过《滴水不沾又何妨》一文,说过去我们见过太多的“写中心唱中心”的应景的速朽的东西,这种东西不写也罢。同期《华夏诗报》还刊载叶知秋的《全盘否定,办不到!》。
《华夏诗报》2000年1月1日刊载金绍任的长文《“轻薄为文”的典型》,为《周总理,你在哪里?》和《桂林山水歌》辩护,认为毛翰的批评是“胡搅蛮缠”,是“轻薄为文”。
  2000年2月25日《华夏诗报》刊登了柯岩《致〈星星〉主编的公开信》,针对该刊发表“诋毁和漫骂”的文章,尤其是毛翰“明(暗)示读者:《周总理,你在哪里》为 ‘抄袭’之作”,表示自己保留通过法律起诉《星星诗刊》及其法人来保护自己人格、名誉的权力。
  2000年4月25日《华夏诗报》发表贾漫《否定老一辈诗人就是否定了一个时代》,穆仁《核心是否定新诗六十年的成就》。
  2000年6月25日《华夏诗报》继续这一话题,刊载艾芝的《一堆泡沫的破灭》、丁国成《诗论“三失”》、陆棨《我对这场争论的看法》和冉庄《一股不可忽视的文学思潮》。
  2000年8月25日《华夏诗报》刊载署名何之的文章《对“何其相似”冤案的群众判决——群众把〈星星〉诗刊和毛翰们推上了被告席》,用醒目的黑体字提请人们注意“当前有一股借‘中学教材改革’之名贬低和否定五四以来光辉文学成就、大搞历史虚无主义的黑流”。
  此外,1999年8月1日,成都的《琴与剑小诗》第11号刊载熊光明的文章《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说“排斥、否定五四以来的某些老革命诗人的作品,弦外之音很清楚,是要取而代之。他们鼓吹现行教材赶时髦,把九十年代先锋派的破烂货塞给孩子们。”
《琴与剑小诗》第12号、第13号连载沙无藓的文章《危言与狂言:世纪之交的浮嚣》,称“一旦诗歌史上的丰碑被推倒,那才恰恰是‘误人子弟’、‘摧毁一代人’!”
  《中流》1999年第11期发表熊光明《什么是真善美?什么是假恶丑?》,转载诸葛师申《不废江河万古流》。
  湖南《芙蓉》文学双月刊2000年第1期发表金绍任的文章《〈星星〉的蚍蜉与毛翰的第九种自杀》,继续为贺敬之、柯岩等人辩护,并从毛翰的组诗《自杀的八种方式》生发开来,认为“写诗玩赏自杀方式,是毛翰自己诗人价值的自杀;轻薄为文,狂妄而胡乱,是他对自己学人价值的自杀。”
  重庆《银河系诗刊》继1999年10月第29•30期转载诸葛师申的《不废江河万古流》之后,2000年9月第31•32期又在“银河论坛”栏目里集中转载或发表了柯岩的公开信和陆棨、冉庄、金绍任、穆仁、贾漫、郭久麟、敖忠、周邦宁、蒋维、苛麦、艾芝的同一观点的文章。
宁夏的《夏风》2000年10月1日刊登严昭柱的文章《诗国凭何振雄风》,认为《星星诗刊》组织的“下世纪学生读什么诗”的讨论,使“选进中学语文教材的优秀的新诗作品,逐一遭到了贬损甚至糟蹋”。
  《重庆晚报》1999年12月12日刊载余之思的文章《论诗坛怪相》,认为《星星诗刊》展开的讨论“更具体地把他们‘数典忘祖’的狂妄野心暴露无遗”,这种“司马昭之心”就是“取而代之”。
  2000年,《新国风诗刊》连续几期在其“诗坛巡礼”专栏,重刊一些对于《桂林山水歌》等的鉴赏文字,转载金绍任、诸葛师申、熊光明和苗得雨的文章,还首发了刘章的《不废江河万古流——关于“中国诗歌教材讨论”的议论》。刘章认为《星星诗刊》发表的毛翰等人的文章“不是以历史的、科学的态度看问题,而是肆意否定名人名篇”,而这些诗歌“有革命内容、政治内容,才被一些人‘哂未已’的”。还说毛翰的《中学语文教材新诗推荐篇目》“更让人感到遗憾”,“从推荐篇目上看,也有搞小圈子、否定名家、抬高自己哥们之嫌”。
  2000年12月,刘贻清主编的《改革还是改向》一书由大众文艺出版社出版。书中收集了几乎清一色的卫道士文章40余篇,前十来篇集中批判北京大学教授钱理群等关于中学语文改革的呼吁,其它各篇集中批判《星星诗刊》和毛翰等关于中学语文新诗篇目改革的呼吁。在《后记》中,该书编者说:“这是一本批评借‘改革’之名行‘改向’之实的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潮的文论集。”“观20世纪最后三年,意识形态领域的这一股错误思潮,其来势之凶猛、气焰之嚣张,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颠峰!显然,其终极目的是要改写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和建设的历史,否定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否定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否定社会主义,使乾坤颠倒,媸妍易位,与我们争夺青少年一代。”其“帽子”之大、“上纲”之高,很是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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