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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中锋

作者:毛翰 发布时间:2005-11-26 17:32:50 来源:作者投稿 浏览次数:4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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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新诗是在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大潮中正式诞生的。与生俱来,它便担负着除旧布新和文化启蒙的使命,扮演着呐喊和鼓吹的角色。
  及至红色的三十年代左翼文学兴起,四十年代延安文艺座谈会上讲话的发表和贯彻,包括诗歌在内的各种文艺形式被有效地整合到为政治斗争服务的编制,于是便有了殷夫的《别了,哥哥》和李季的《王贵和李香香》为代表的红色诗潮,便有了五六十年代郭小川、贺敬之式的颂歌和战歌的独领风骚。“纤笔一支谁与似,三千毛瑟精兵。”诗的使命的规定性是再明确不过了。而当文化启蒙的使命被完全代之以政治宣传,当一种原本偏激的诗风更被时势推向极端 ,便是诗的兴观群怨的社会功能的偏瘫,忧国忧民精神的畸化,甚至只剩下阿谀权势、粉饰太平、诅咒政敌、渲染某些恩怨情仇,成为“假大空”和“瞒与骗”的东西。就连其意象和语言也都模式化了,化作一种令人生厌的腔调。到“十年浩劫”结束,改革开放伊始,这种左翼传统诗的式微就是不可避免的了。
  其实,作为流行的政治话语的传声筒,郭小川、贺敬之式的“政治抒情诗”的痼疾应该是有目共睹的,不容置辩的。例如,贺敬之“一九五九年七月,旧稿 一九六一年八月,整理”的《桂林山水歌》,适值三年大饥荒,面对饿殍遍野,居然还在这样欢呼:“呵!桂林的山来漓江的水──祖国的笑容这样美!”如果说,对于这样一种寓情于景的意象表达,被问及其作者良知何在时,辩护者还可以说,这是满怀革命乐观主义的诗人,以“笑容”对“愁容”,希望克服暂时困难后,祖国的笑容依然美丽,那么,面对进一步的诘问:作为灾难深重的1959年“祖国的笑容这样美”的注脚,贺敬之在其《十年颂歌》里分明做过直抒胸臆的表达,对方的辩手还能怎样逞其曲解诡辩之才呢?

  请问呵,/──千里灾区何处有?/红旗下──/一片歌声笑声中!……//呵!/我的欢笑的/豪迈的/南方!──/共和国呵,/这就是你/一九五九年的/壮丽的/面容!

  当彭德怀元帅心忧天下苍生,为“谷撒地,薯叶枯,青壮炼铁去,收禾童与姑。来年日子怎么过?我为人民鼓与呼!” 的时候,有人却扯着嗓子放声歌唱,歌唱大跃进浮夸风,歌唱荒唐的全民土高炉炼铁以及人民公社乌托邦,同时,不忘昧着良心咒骂“右倾分子”:

  呵!点起来!/点起来!──/我们的/千万座/小高炉!/……/看我们/几千万/钢铁大军,/伟大的创举──/‘小土群’!
  一九五九年/八月的天空呵──/此刻/是更加纯净,/总路线的灯塔,/更加光明!/呵,山,/分外青,/旗,/分外红。/历史的车轮,/更快旋转!/跃进的战马,/四蹄生风!/……呵!公社的红旗──/满天高举!/高炉的火光──/遍地熊熊!/千里──/烟云滚滚,/万里──/汗雨飞空!/定额呵──/突破!/突破!……/产量呵──/上升!/上升!……/右倾分子们!/他们/是输定了!/现实,/对他们/那灰色的心/是这样无情……

  如果说“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德国哲学家阿多诺的这一名言还有失偏颇的话,那么,说“1959年之后面对饿殍遍野继续昧着良心唱颂歌是无耻的”,无论如何是不过分的。
  还有柯岩那首《周总理,你在哪里》,其构思是否涉嫌抄袭暂且不论,只凭“你的人民想念你”、“你的人民世世代代想念你”之类的腔调,让我们这些对“人民”跟“人民公仆”的关系有着别样理解的人听来,就不免有些别扭。加上“步步紧跟”之类的文革语汇,简直难以卒读。
  这一流派的诗人,他们的头脑完全被政治给充斥了,他们的人格完全让政治给异化了。他们不会写纯粹的爱情诗、友情诗、亲情诗,不会写纯粹的山水诗、田园诗、景物诗,不会抒发“天问”,不会抒写“离骚”。他们不承认也不会去抒写普遍的人性,不能超越他们所理解的所谓阶级性,去抒写人类的共同的情感和愿望。他们不知道,除了为政治服务,诗还能干什么,除了流行的政治话语,还有什么可以入诗。关于这些,只要看一看郭小川、贺敬之诗集的目录就够了。这样,当他们所隶属的政治被历史质疑时,当他们讴歌和鼓噪过的政治运动,如反胡风、反右、大跃进、反右倾、文革,被一一否定后,他们的诗作的可传性也就可想而知了。试读郭小川在1957年7月初写出的反右诗之一《射出我的第一枪》中的一个片段。谁能相信,如此恶毒的语言,竟出自一位诗人笔下 :

  在奸人发出第一声狞笑的时候,
  我没有举起利剑般的笔,
  剖开那肥厚的肚皮,
  掏出那毒臭的心脏。
  …………
  今天,当右派分子还在奋力挣扎的时候,
  用我这由于愤怒和惭愧而发抖的笔,
  发出我的第一枪。
  而明天只要有一个顽固分子不肯投降,
  我们的擦得油光崭亮的子弹就决不会离开枪膛。

  即使偶尔涉猎别的题材,如自然山水,“云中的神啊雾中的仙,/神姿仙态桂林的山。//情一样深啊梦一样美,/如情似梦桂林的水。”(贺敬之《桂林山水歌》)精彩的开篇,也会被接下来的他那须臾不曾淡忘的政治情怀给弄得不洁的。即使偶尔超越现实,望一眼形而上的星空,感叹几句“在伟大的宇宙的空间,人生不过是流星般的闪光。在无限的时间的洪流里,人生仅仅是微小又微小的波浪。”(郭小川《望星空》)接下来也会以批判自己的“虚无主义”结束。
  “秋风象一把柔韧的梳子,梳理着静静的团泊洼;/秋光如同发亮的汗珠,飘飘扬扬地在平滩上挥洒。”“秋天的团泊洼啊,好象在香甜的梦中睡傻;/团泊洼的秋天啊,犹如少女一般羞羞答答。”这是郭小川在文革后期的1975年9月作于五七干校的《团泊洼的秋天》开头六节中的两节。但这些大致还纯净的景物描写,在这位“战士诗人”笔下,也仅仅是作为直抒政治情怀之前的起兴,作为炽热的政治情怀的背景和反衬,接下来便见诗人笔锋一转:

  团泊洼,团泊洼,你真是这样静静的吗?
  全世界都在喧腾,哪里没有雷霆怒吼,风云变化!

  是的,团泊洼的呼喊之声,也和别处一样洪大;
  听听人们的胸口吧,其中也和闹市一样嘈杂。

  这里没有第三次世界大战,但人人都在枪炮齐发;
  谁的心灵深处──没有奔腾咆哮的千军万马!

  这里没有刀光剑影的火阵,但日夜都在攻打厮杀;
  谁的大小动脉里──没有炽热的鲜血流响哗哗!

  这里的《共产党宣言》,并没有掩盖在尘埃之下;
  毛主席的伟大号召,在这里照样有最真挚的回答。

  无产阶级专政的理论,在战士的心头放射光华;
  反对修正主义的浪潮,正惊退了贼头贼脑的鱼虾。
  …………

  只因为七十年代初写了一首热忱歌颂毛泽东、歌颂文革的长诗《万里长江横渡》,其中“崭新的太阳”这一意象却被指控是暗喻后来机毁人亡的林彪的,1974年郭小川被“中央专案”重审。尽管这首《团泊洼的秋天》是郭小川被关押在天津市郊团泊洼干校接受审查时所作,有不满当时“四人帮”及其党羽黑暗统治的积极意义,尽管此诗在“四人帮”倒台后一度备受推崇,这种带着鲜明的时代烙印的东西,还是注定不可能穿越时空,成为传世之作的。郭小川在该诗篇末不无期望和惶惑地说,“不管怎样,且把这矛盾重重的诗篇埋在坝下,/它也许不合你秋天的季节,但到明春准会生根发芽。”可是除了“四人帮”覆灭的那个乍暖还寒的特定时刻,以后还有哪一个春天会拥抱这样的诗篇呢?可以预期的,只能是它与春天渐行渐远。

                      2

  玄言诗对于今天的人们已经很陌生了。可是在魏晋时代,作为一种诗歌风格,它曾经独领风骚,作为一个诗歌流派,它在诗坛占主导地位曾经长达一百多年!
  魏晋时代政治黑暗,官场险恶,以谋权篡位或翦除异己为目标的宫廷斗争往往伴随着血腥的屠杀。一般文人情知国事不可为,不敢奢望修齐治平兼济天下,为全身远祸苟且偷安,只得逃避现实,缄口不谈时政。于是皈依老庄谈玄究理,到玄虚哲学中去寻找精神慰藉,配合以服药酗酒散发扪虱等颓废行为,一时蔚然成风,这便是魏晋风度。“学者以老、庄为宗而黜六经,谈者以虚荡为辨而贼名检,行身者以放浊为通而狭节信,仕进者以苟得为贵而鄙居正,当官者以望空为高而笑勤恪。”
  玄言入诗,即玄言诗。玄言诗一经兴起,建安风骨即告式微。岂止建安风骨,《诗经》《楚辞》一脉相承的现实主义浪漫主义传统也都成为昨日黄花,凋零殆尽。于是,“贵黄老”,“尚虚谈”,诗成为哲学讲义,成为老庄教旨的韵文诠释,充满形而上的虚无主义玄思以及韬晦遁世的枯燥说教。其艺术表现上,则以放逐形象思维的艰涩晦暗幽微曲折的文字和故弄玄虚的形式主义为主要特征。

  遗荣荣在,外身身全。
  卓哉先师,修德就闲。
  散以玄风,涤以清川。
  或步崇基,或恬蒙园。
  道足匈怀,神栖浩然。
      ── [东晋>孙绰《答许询》九首之二

  傲兀乘尸素,日往复月旋。
  弱丧困风波,流浪逐物迁。
  中路高韵溢,窈窕钦重玄。
  重玄在何许,采真游理间。
  苟简为我养,逍遥使我闲。
  寥亮心神莹,含虚映自然。
  亹亹沈情去,彩彩冲怀鲜。
  踟蹰观象物,未始见牛全。
  毛鳞有所贵,所贵在忘筌。
        ── [东晋>支遁《咏怀诗》五首之一

  当是时也,玄理之风,如紫气东来,纵横诗国,大行其道;如浩月当空,笼罩四海,领导新潮。
  玄言诗在当时并非没有受到批评。不满玄谈之风的葛洪就曾指出:“古诗刺过失,故有益而贵;今诗纯虚誉,故有损而贱也。” 然而,批评归批评,风行归风行,当一种诗风甚嚣尘上时,圈中人是听不进任何批评意见的。“间有斥其非者,世反谓之俗吏。” 批评的声音客观上还会成为被批评者的推销广告,这一效应想必古今皆然。这也就是批评界往往失语的原因。
  当然,一股逆流是不可能永远汹涌下去的。玄言诗兴起于曹魏正始年间,何晏、王弼、夏侯玄和钟会为其代表;至东晋更为盛行,孙绰、许询、桓温、庾亮、支遁是其中坚。但各家作品多已散佚。其中被鲁迅称为空谈和吃药(药名“五石散”的一种毒品)两大祖师 的何晏仅存两首与玄理无关的《言志诗》,许询仅存一首并非谈玄论道的咏物小品《竹扇诗》,王弼、夏侯玄、钟会、桓温、庾亮则徒留诗名,囊中空空,并无一字传世。只有孙绰、支遁二人,或领袖文坛,或终老佛山,得存诗较多,像是历史老人有意为玄言诗派留下一份供后人评说成败得失的文本。作为诗史上的一个曾经显赫百年的流派,玄言诗到晋末终告衰落,其诗坛主导地位为山水诗所取代。(尽管那影响并不容易消除,例如,谢灵运的山水诗大多是一半写景,一半谈玄,拖着玄言诗的尾巴。)在后来一千多年的中国诗史上,渐至湮没无闻。这个结局,应该说是符合历史逻辑的。
  关于玄言诗,刘勰《文心雕龙》指其“江左篇制,溺乎玄风”,“诗必柱下之旨归,赋乃漆园之义疏。” 钟嵘《诗品》斥之“理过其辞,淡乎寡味”,“孙绰、许询、桓、庾诸公诗,皆平典似《道德论》,建安风力尽矣。”皆切中要害之语,可谓盖棺论定。
然而,到了二十世纪,玄言诗却死灰复燃,得到了一次空前的复兴,尽管人们并未想到祭起何晏、孙绰们的亡灵。这便是新诗的所谓“现代派”(以及“后现代派”)的粉墨登场。
  现代派新诗几乎是具备了魏晋玄言诗的一切特征!如放逐情志,独重理念,所谓“主智”;沉湎于形而上的玄想,将诗作为哲学讲义或哲学笔记,以阐释玄理为诗之要义和时尚,只是不局限于中国的老庄,而更热衷于西方哲学,兼及若干宗教教义;如逃避现实,不涉美刺,远离人间烟火,鄙夷时代使命感,否定并嘲弄诗歌的社会功能,无论是教化还是批判;如轻慢意象,倾向于以抽象思维代替形象思维;如语言艰涩隐晦,故作深奥,且更为放纵,恣意对语言施虐施暴;如形式主义和技巧至上,所谓“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说”;如蔑视读者,以曲高和寡自得自炫……可以说,玄言诗的幽灵已悄然附体于“现代诗”,新诗现代派就是二十世纪的玄言诗派。中国的现代派们实在是不必数典忘祖,远道西游去寻求衣钵和牙慧的,“现代派”在咱们地大物博的中国确实是“古已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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