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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中锋

作者:毛翰 发布时间:2005-11-26 17:32:50 来源:作者投稿 浏览次数:4655

 
  中锋派则兼顾诗的主、客观两种功能,主张文以载欲和文以载道的统一,亦即所谓表现自我与教化读者、抒人民之情的统一。由于诗中所载之道融入了诗人独特的人生体验,其道不再空疏,流于说教;由于诗中所载之欲受到道的规范,其欲得以升华,不再猥琐。自我与读者(人民、人类)的情感的协调一致,则使诗更易于找到知音,更易于激起共鸣。
  如果“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这一条艺术规律不错,我们也不妨说,艺术作品中蕴涵的情思体验,越是富于个性的,就越是富于共性的。而这正是“表现自我”与“教化读者”二者统一的逻辑依据。不过,在“教化”二字上,鉴于传统派的煽情和思想灌输的教训,中锋派有时宁愿作低调处理,不敢过于夸大诗歌的教化功能,不敢相信诗歌乃经国之大业,有“一言兴邦”的魔力,诗让人读了,尚能予人一些精神陶冶、慰藉和娱悦,至多一些思想上的潜移默化,足矣!

  二、社会关怀和生命关怀
  在传统派那里,诗的意义在于社会关怀,包括社会讽喻和社会教化(成为政治斗争的工具,所谓投枪、匕首、号角、鼓点,则是它的狭隘化)。在先锋派那里,诗的意义在于生命关怀,诗是关于生命体验的诗意表达。中国新诗诞生以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其社会功用被极力强调着,诗被赋予浓重的社会政治色彩,社会抒情诗(政治抒情诗)一直统治诗坛。但八十年代以后,诗的非社会化倾向抬头了,远离社会、远离政治成为一种时尚,为许多自命为先锋的或并不怎么先锋的诗人所信奉。信奉诗的意义在于生命关怀的人们,引证狄尔泰的话说:“诗的问题就是生命的问题,就是通过体验生活而获得生命价值超越的问题。”而坚持诗的意义在于社会关怀的人们,则可以引述更多的宏论,其论证之雄辩当决不亚于对方。
  那么,诗的社会化倾向和非社会化倾向究竟孰是孰非?我们必须在二者之间作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吗?中锋派则认为,人有自然本质,也有社会本质。诗在关注人的自然本质时,关怀的是自然的人,哲学的人,是人的生命个体存在,此时,诗与政治无关,诗所抒写的是生命体验;诗在关注人的社会本质时,关怀的是社会的人,社会学的人,是人的群体存在即社会存在,此时,诗的意义在于兴观群怨 ,在于发挥“美刺”功能,甚至不妨是鼓点、号角、投枪、匕首。所以,一部分诗歌作社会抒情是必要的,一部分诗歌作非社会抒情也是必要的,二者相互排斥,也相互补充,谁也不能否定对方的存在意义。这里可以讨论的问题仅仅在于,在一定的社会历史时期,诗歌应在何种程度上参与社会生活,而不是一概非难诗歌疏离社会政治的倾向。反之亦然。而只须对古今诗歌作一番浏览辨析,便不难发现,诗的世界其实是天然地呈现两极:社会抒情诗和生命体验诗(其两极之间的过渡地带则为许多交织着两种情怀的作品所占据)。社会抒情诗关注人的社会存在,或着重表现社会矛盾、民生疾苦,感时伤世,愤世嫉俗,忧国忧民,抒写对社会现实非理想化的焦虑和不满;或强调诗歌的社会教化功能,传经布道,试图以诗歌激发社会大众的政治热情,优化社会大众的精神境界,使之和谐于抒情主人公所理解的社会理想。这里,前者可谓“忧患诗”,后者可谓“教化诗”。生命体验诗关注的则是人的自然存在,其思绪常萦绕于人生的目的和意义,即所谓“生命意识”,萦绕于生命与宇宙时空的关系,即所谓“宇宙意识”。表现的常是生命个体存在的困惑:我从哪里来?我来干什么?我往哪里去?由于天地悠悠过客匆匆,由于生命个体存在的悲剧结局的阴影笼罩,这类诗的情调大都是悲凉的。在生命体验诗和社会抒情诗(政治抒情诗)之间,中锋派并不偏执于一端,独尊一类,否定另一类诗的存在价值。
  如果说传统诗是入世的诗,其基本取向是关切并试图干预世俗社会生活,囿于形而下层面,可能缺少哲学思辨和宗教精神;先锋诗是出世的诗,其基本取向是高谈玄理和终极关怀,囿于形而上层面,远离社会现实,鄙夷时代使命感;中锋诗则希望自己既有着入世的执著,也不乏出世的洒脱,既有“忧患在元元”的悲怀,又有“把酒问青天”的逸兴。出入自如,能上能下。

  三、言说方式与语言风格
  先锋诗重在表达生命体验,其表达方式通常是诗人的内心独白或呓语。从李金发《有感》“如残叶溅血在我们脚上,生命便是死神唇边的笑”,到西川《在哈尔盖仰望星空》“有一种神秘你无法驾驭/你只能充当旁观者的角色/听凭那神秘的力量/从遥远的地方发出信号/射出光束,穿透你的心……”大抵如此。传统诗关注民族兴亡、政治清浊、世风盛衰,一腔激情急于倾泻,其表达方式通常是面对大庭广众发表的慷慨激昂的演说或大声疾呼。从蒋光慈《哀中国》,到白桦《阳光,谁也不能垄断》,多是这样。中锋诗既不回避抒写生命体验,又不排斥抒发社会政治情怀,其抒情方式既可以是内心独白,又可以是公开演说。而当诗人关注人的自然本质与人的社会本质叠印的领域时,其诗既不是纯粹的生命体验,又不是纯粹的社会情怀,而应称为人生抒情诗,如爱情诗、友情诗、亲情诗、家国情怀诗和人生感遇诗,其理想的抒情方式便是面对倾听者的娓娓倾诉。
  先锋诗惯于内心独白,无视读者,语言多有省略、跳跃、含混、生造的成分,呈现晦涩风格,读者仿佛从旁“偷听”其独白,往往会感到不知所云。传统诗往往低估了读者的审美期待,其语言平易晓畅,便于听众理解,却也往往失之直白,读者在思想情感上受到了震撼和感染之余,不免会感到艺术上缺少回味的余地。有时,其居高临下、耳提面命的教化者形象,也会让人反感。中锋诗则试图面对读者,作心灵的交流,注意将其语言风格的摆幅控制在朦胧与明朗之间,追求清新隽永、明丽畅达的语境,避免“大白话”,也避免“黑话”,让读者读一遍即已读懂,读多遍还会若有所悟。

  四、超前与滞后
  先锋派即艺术上的激进派,标榜其艺术的探索性、超前性,追求诗中意象、语言及表现手法的陌生化,不在意读者是否能接受,先锋派的一句口头禅是,“你们看不懂,你们的孙子会看得懂的”。他们以“曲高和寡”为荣,信奉“诗是贵族的”,在“为创新而创新”的迷途上,其形式和技巧的创新与内容表达的需要已基本脱节。有一句调侃的话说,他们整天被“创新”的狗撵得停下来洒泡尿的功夫都没有,是再形象不过了。(不过,对于时下的模仿者,已无所谓激进和探索,所谓先锋,只是一种业已定型的风格,只是他们追逐的一种时髦做派而已。)
  中锋派也反对艺术上的僵化和故步自封,但他们在新诗艺术格局已经形成的当代,不主张激进,而主张渐进;不主张“陌生化”,而主张适度的陌生感(新奇感);不主张曲高和寡,而希望“曲高和众”;不主张“贵族化”,也不主张“平民化”,而希望雅俗共赏,希望“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当然不能说传统派在艺术上全然不求创新,但至少可以说其求新求异求变的主观愿望是不很强烈的,其客观效果也是不够明显的。就“绝对值”而言,传统派今天的作品较之他们先前的作品,艺术上可能已经有了某些进步,但相对于读者的已经更新了的审美期待,其进步可能让人感到只是原地踏步甚至是退步了。这大概就是某些诗歌刊物有时自以为是高扬“主旋律”的卷首大作,且不论内容,单就其形式而言,就往往显得面貌陈旧而不能吸引读者的原因。
  环顾一下相邻的艺术种类,这种印象可能更为明确。譬如服装设计,先锋派着眼其独创性、超前性、表现性,于是尽可以身着油桶、龟甲、球网、藤蔓……及其它许多匪夷所思的东西,或干脆换上“皇帝的新装”,直接以七彩油墨文身。传统派则固守衣物的遮羞、保暖、护身功能,年年岁岁满足于灰蓝色调的定型设计。先锋派的服饰只能用于舞台表演,下不得台;传统派的服装则永远成不了时装,上不得台。中锋派则希望折衷先锋与传统两派服装的功用和特征,让艺术生活化,让生活艺术化,让服装的款式、色调、图案、面料既体现出时代的精神风采,又不脱离服装的传统功能和消费者的审美趣味。当然,消费者的审美趣味是可以引导和改变的。中锋派的魅力或梦想就在于,总是适度地领先于消费者的审美需求,引导消费者的审美期待,预测并及时推出新的流行式样,新款既出,总让洛阳纸贵,洛阳布贵。

  五、纵向继承与横向移植
  新诗在中国作为一种新的诗体,是五四时期由胡适、郭沫若等一批留学生率先从国外引进的。其实,新诗的问世,也是中国诗歌由古典到现代的一个合乎逻辑的发展,在传统的格律诗与散文诗(自《庄周梦蝶》开始,中国就有了散文诗)之间,它早已是呼之欲出了,即使不从国外引进,或早或迟,也会从我们诗国的土壤里自行生长出来。从形式到内容,新诗理所当然地应该是一个开放的体系,既继承本民族诗歌的一切优秀源流,发扬光大,又吸纳境外一切优秀的诗文化,食而化之。譬如,传统诗歌的声韵美、意境美、人格美等,无疑是应该继承的。而西方诗歌的具有视觉冲击力的分行排列方式,其意象的奇异、思想的新锐等,都是我们应该借鉴的。我想,这应该就是中锋派的态度。
  而传统派崇尚民歌和古典,以欧风美雨为异端,则表现出一种狭隘的保守的倾向。我与传统派人士有过一次近距离的遭遇。我有一位朋友,非常反感某些“搞怪”的所谓先锋诗,我们因而很投缘。后来我发现,他欣赏的只是旧体诗和民歌,还有,就是一如狼孩之与狼奶,对六七十年代哺育成长的几首新诗和样板戏的唱段尚存一缕旧情。“清水水玻璃隔着窗子照,满口口白牙对着哥哥笑。双扇扇的门单扇扇开,叫一声哥哥你快回来。”这首陕北民歌,我第一次听到,就是由他转述的。我当然也欣赏民歌,包括当代诗人的民歌体创作。但我们不能狭隘到仅仅欣赏民歌呀!新诗的魅力不是民歌所能代替的,今日新诗也不是郭小川、贺敬之式的颂歌和战歌所能同年而语的。同样,外国诗的一些佳作,其独特魅力也是中国诗所未必具备的。
  反过来,某些先锋派始终钟情于洋腔洋调,拿夹生不熟的翻译体当经典膜拜,有话不好好说。以为诗的月亮也是外国的圆,意象理论也须“出口转内销”。论及诗人姿态,乃不知屈原饮露餐菊,李白举杯邀月,陈抟高卧烟云,林逋梅妻鹤子,开口闭口荷尔德林“人诗意地栖居”。以至“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 这同样是不足为训的。

  先锋派──中锋派──传统派,三分诗坛,可能有人不同意这种观点,笔者却笃信不疑,因为这不仅是从理论上归纳出来的,更是从诗坛的实境“写生”出来的。如果传统诗是正题,先锋诗是反题,中锋诗则是合题,是兼容,是矫枉而不过正。
  需要声明的是,笔者鼓吹中锋派,却无意诋毁先锋派(以诗玩世的伪先锋除外)和传统派(以诗邀宠的伪现实主义除外),而且,我以为先锋诗、传统诗的艺术渊源,都可追溯到中国诗歌第一人──屈原!先锋诗的怀疑精神、探索精神和生命意识可追溯到屈原的《天问》及《九歌》中的一些篇章,传统诗的现实主义精神和忧国忧民的博大胸怀,可追溯到屈原的《离骚》和《九章》!其思想艺术品格也不是什么人想要诋毁就诋毁得了的。
  也许真的是没有偏激就没有深刻,没有偏激就没有丰富,先锋派、传统派各自固守其美学原则,相互砥砺,在竞争中求发展,对于繁荣新诗,促成诗坛良好的生态平衡和百花齐放的局面形成,自有其内在的逻辑根据。
不过,我们却更为偏爱中锋诗,希望诗坛中锋能取传统与先锋两派之长,避其所短,既不僵化,也不西化,成为中国诗坛的主流风格、主要流派,从而重建新诗的美学原则,重建新诗的信心和信誉,使新世纪的中国新诗更具时代精神和人格魅力,更具中正之气,中和之美,中国之风,中兴之象,造成一代无愧于历史和未来的盛唐之音。

                  (选自毛翰《诗美创造学》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年4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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