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了阶级政党之争,着眼于国家民族之义,诗便展开了全新的襟怀,全新的境界,可圈可点。此篇不见收入《毛泽东诗词集》,殊为可惜。惟以“琉台不守,三韩为墟”概括国土沦丧之耻,不提被沙俄强夺的广大失地,虽有隐衷,终欠允当。“匈奴未灭”,则不如径呼倭贼。“东等不才”一语略欠谦恭,既与“总司令朱德”联署,似应称“我等不才”或“东德不才”。
《五律•挽戴安澜将军》(1943年3月):“外侮需人御,将军赋采薇。师称机械化,勇夺虎罴威。浴血东瓜守,驱倭棠吉归。沙场竟殒命,壮志也无违。”这也是一篇超越了党争的国殇之作。戴安澜,国民革命军第五军二○○师师长,远征缅甸,出战日寇,功勋卓著,为国捐躯。不过,就诗论诗,此诗显得相当平淡,激情无多,有点敷衍成篇。对比孙中山1906年那首惊天地泣鬼神的《挽刘道一》,高下立见:“半壁东南三楚雄,刘郎死去霸图空。尚余遗孽艰难甚,谁与斯人慷慨同。塞上秋风悲战马,神州落日泣哀鸿。几时痛饮黄龙酒,横揽江流一奠公。” 九
《七律•忆重庆谈判》(1945年10月):“有田有地皆吾主,无法无天是尔民。重庆有官皆墨吏,延安无土不黄金。炸桥挖路为团结,夺地争城是斗争。遍地哀鸿遍地血,无非一念救苍生。”前三联入对,亦庄亦谐,略显拼凑痕迹。“炸桥挖路为团结”还有点费解。后两句流畅自然,真挚感人,比曹操诗句“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更为精警。不过,“无非一念救苍生”这七字,是为政者应该永远铭记在心的,应该作为其一切夙求的出发点和归宿,而不只是作为在野之时的策略性标榜。正如民主和自由不能只作为在野之时的策略性标榜一样。因为前者是民生,后者是民权。
《五律•张冠道中》(1947年)《五律•喜闻捷报》(1947年)两首,已有学者考证并非毛泽东所作。
《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1949年4月):“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这是毛泽东的另一首代表作,首联起得大气磅礴,颔联承得神采飞扬,颈联转得铿锵有力,尾联合得理趣盎然。只是“不可沽名”一语隐含某种危险性,似乎为后来的许多有误英名之举埋下了一个伏笔。
十
江山初定,故人来投。柳亚子(1887—1958)是著名的国民党左派,1926年在广州,1945年在重庆,曾与毛泽东两度聚首,交谊甚厚。毛泽东从西柏坡进驻北京的第三天,柳亚子就有《七律•感事呈毛主席》:“开天辟地君真健,说项依刘我大难。夺席谈经非五鹿,无车弹铗怨冯驩。头颅早悔平生贱,肝胆宁忘一寸丹。安得南征驰捷报,分湖便是子陵滩。”因为未被安排筹备新政协,诗人很是不满,声称要回乡隐居去了。所幸毛泽东心念旧恩,不负故人,其《七律•和柳亚子先生》(1949年4月29日)诗云:“饮茶粤海未能忘,索句渝洲叶正黄。三十一年还旧国,落花时节读华章。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莫道昆明池水浅,观鱼胜过富春江。”叙旧之后,便是劝慰。不久,柳亚子做上了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住在颐和园里满心欢喜:“倘遣名园长属我,躬耕原不恋吴江。”
1950年国庆观剧,柳亚子即席赋《浣溪沙》:“火树银花不夜天,弟兄姊妹舞翩跹。歌声响彻月儿圆。 不是一人能领导,那容百族共骈阗?良宵盛会喜空前!”毛泽东“因步其韵奉和”,《浣溪沙•和柳亚子先生》词云:“长夜难明赤县天,百年魔怪舞翩跹,人民五亿不团圆。 一唱雄鸡天下白,万方乐奏有于阗,诗人兴会更无前。”柳亚子以《浣溪沙》词牌再唱:“白鸽连翩奋舞前,工农大众力无边,推翻原子更金圆。 战贩集团仇美帝,和平堡垒拥苏联。天安门上万红妍。”毛泽东再和:“颜斶齐王各命前,多年矛盾廓无边,而今一扫纪新元。 最喜诗人高唱至,正和前线捷音联,妙香山上战旗妍。”从柳亚子与蒋介石的前朝旧怨,到抗美援朝前线的捷报频传,信笔挥洒,皆成诗趣。
君臣唱酬,各得其所,乐也融融,其词艺工拙,已不必细究了。而不管是真诚讴歌,还是曲意逢迎,“开天辟地君真健”、“不是一人能领导,那容百族共骈阗”,柳亚子的词似乎都在回应着毛泽东此前两首《沁园春》里的名句:“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开天辟地之“君”也。“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君”“一人”也。
十一
以下几首寄情山水。
《浪淘沙•北戴河》(1954年夏),见水天茫茫一色,诵曹操千古诗篇,抒改天换地豪情。以小令填壮怀,不同凡响。此篇的结构与《沁园春•雪》如出一辙,仿佛前者的一个缩写。上片着墨于眼前之境:“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下片闪回历史纵深之处:“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结尾又拉回现实:“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1955,杭州,纪游三首。《五律•看山》:“三上北高峰,杭州一望空。飞凤亭边树,桃花岭上风。热来寻扇子,冷去对美人。一片飘飖下,欢迎有晚鹰。”“扇子”指扇子岭。“美人”指美人峰,为协平仄,后改“佳人”。“晚鹰”,据说初稿为“晚莺”,其改动,想必是有意与“花间词”拉开距离。因为中间两联已有飞凤、桃花、扇子、美人,如果再加上晚莺,脂粉气不免太重,且与后面一首里的“野莺”重复。但在业已形成的一派柔美意境中,闯入一只强悍的鹰,很不协调,何况是迎客呢?“荡子天涯归棹远,春已晚,莺语空肠断”(12) ,此情此境,干鹰何事?《七绝•莫干山》:“翻身复进七人房,回首峰峦入莽苍。四十八盘才走过,风驰又已到钱塘。”《七绝•五云山》:“五云山上五云飞,远接群峰近拂堤。若问杭州何处好,此中听得野莺啼。”后两首更是诗艺平平,直不足道。
《七律•和周世钊同志》(1955年10月):“春江浩荡暂徘徊,又踏层峰望眼开。风起绿洲吹浪去,雨从青野上山来。尊前谈笑人依旧,域外鸡虫事可哀。莫叹韶华容易逝,卅年仍到赫曦台。”周世钊(1897-1976)是毛泽东在湖南第一师范的同学,时任湖南省教育厅副厅长兼一师校长。这年6月,毛泽东到长沙,游泳湘江后,周世钊陪同登山,因有《七律•从毛泽东登岳麓山至云麓宫》:“滚滚江声走白沙,飘飘旗影卷红霞。直登云麓三千丈,来看长沙百万家。故国几年空兕虎,东风遍地绿桑麻。南巡已见升平乐,何用书生颂物华。”登高四望,满目升平气象,书生赋诗,不颂而颂,颂得得体。和者踌躇满志,仍是“风景这边独好”的感觉,想三十年前指点江山,三十年后一统天下,故地重游,感慨自是不同:既然不负韶华,也就不必叹息韶华之易逝了。
《水调歌头•游泳》(1956年6月)仍然与周世钊有关,毛泽东给周世钊的信中说:“时常记得秋风过许昌之句(13) ,无以为答。今年游长江,填了一首水调歌头,录陈审正。”上阕由“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的行程入笔,抒写“万里长江横渡”的惬意,更归结于形而上的生命感伤,“逝者如斯”是上一篇“韶华易逝”的余绪。下阕转换到形而下的现实抱负。大抵历来志士面对“逝者如斯”的生命困惑,只有一种对策,就是及时建功立业。这也是此词上下阕之间情思转换的内在逻辑。从当年“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到如今“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不难见出作者之欣欣然有得色。进而以“高峡出平湖”的想象,继续着孙中山《建国大纲》草拟的一个世纪之梦(这梦此时已不免有某种乌托邦的象征意味),令人神往。此篇传为名作,当之无愧。
《七绝•观潮》(1957年9月):“千里波涛滚滚来,雪花飞向钓鱼台。人山纷赞阵容阔,铁马从容杀敌回。”此乃钱塘江观潮之作,也是“反击右派分子猖狂进攻”的一个写照吗?相传吴越王钱镠曾造三千利箭,令武士一齐射向大海,将这里的狂潮一举制服。这年5月中旬,毛泽东在《事情正在起变化》一文中提出“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的反右策略,6月实施反击,从容制敌,旋即大获全胜。
十二
《蝶恋花•答李淑一》(1957年5月11日),这是毛泽东的代表作之一。“我失骄杨君失柳”,由“杨”“柳”二位烈士的姓氏生发联想,驰骋想象,构思绝妙。于婉约中见豪放,堪称大手笔。此篇的不足之处在于,下片难以为继,被迫转韵。还有,“杨”“柳”对举,只将一“骄”字私授“我”之“杨”,于“君”之“柳”不免有所失礼,不大合乎国人谦德。作者可能已有察觉,有一份手迹上,这一句写成“我失杨花君失柳”。不过,这一改动也未尽工稳。或许,“杨花”之“花”可以虚化为“兮”?
毛泽东的诗词多言风云之志,少缘儿女之情,其一生作品,婉约缘情者仅见几首。其中《虞美人•枕上》和《贺新郎•别友》情为谁抒,至今还不甚了然,只有这首《蝶恋花•答李淑一》本事明晰,无须考索。只是有人说,不是“我失骄杨”,而是“骄杨失我”,因为当年杨开慧在白色恐怖中拉扯着三个孩子,一心记挂毛泽东:“足疾可否痊,寒衣是否备?孤眠谁爱护,是否亦凄苦?”(14) 1930年10月被捕后,拒不同意与毛泽东脱离夫妻关系,遂遭枪杀。而毛泽东在井冈山上却早已移情别恋,1928年6月就另娶了十八岁的贺子珍。尽管这是事实,不容辩驳,但由此就说作者虚伪,就说这“蝶恋花”纯属虚情假义,却不免责之过深。也许正因为辜负了杨开慧,内心一直歉疚不安,“我失骄杨”的情怀才格外痛切。
诗人后来另有一首名作《卜算子•咏梅》(1961年12月),据传是为一位有过一段情缘的女子所写,因为该女子呈上陆游的咏梅词:“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借以倾诉被冷落的委屈,毛“反其意而用之”,予以宽慰。不知传闻确否。即使缘此而作,该篇仍不失为佳作。“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毕竟是开阔的诗境,许多政治情怀、人生情怀都不妨寄寓这诗意空间。
而自此以后,毛泽东诗词就几乎乏善可陈了。
十三
《七律二首•送瘟神》(1958年7月1日),陶醉于大跃进的浮想和人民公社尧天舜土的幻觉中,“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天连五岭银锄落,地动三河铁臂摇”,与“大跃进民歌”相得益彰。
《七绝•仿陆放翁诗》(1958年12月21日):“人类今娴上太空,但悲不见五洲同。愚公尽扫饕蚊日,公祭毋忘告马翁。”更像大跃进民歌了。上太空的,不知是苏联的卫星上天,还是中国粮食亩产几十万斤放出的卫星?五洲同,一个更为急切的“环球同此凉热”的旧梦。马翁在天之灵对于这来自东方的祭品能否欣然受用,就不得而知了。
《七律•到韶山》(1959年6月25日)。这一年,大跃进已呈败象,“钢铁元帅升帐”闹得民不聊生,浮夸风方兴未艾。彭德怀看到“谷撒地,薯叶枯,青壮炼铁去,收禾童与姑”,为“来年日子怎么过”而忧心忡忡,乃不顾个人安危,决计“我为人民鼓与呼”!毛泽东却继续沉醉在假象中,“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七律•登庐山》(1959年7月1日),就诗论诗,此篇可圈可点,佳句联翩而至,意境优美可人。可是,一经置于其时代背景上,就让人不禁心生疑窦了。“冷眼向洋看世界”,是对大跃进的怀疑论者的蔑视吗?“热风吹雨洒江天”,是嫌国人还不够狂热吗?“云横九派浮黄鹤,浪下三吴起白烟”,美则美矣,却只是一派乌托邦幻境。“陶令不知何处去,桃花源里可耕田?”恨不能叫出陶渊明来一同欣赏他的现代版桃花源,实在是浪漫得让人啼笑皆非了。此诗做成不久,即展开对彭德怀、黄克诚、张闻天、周小舟及其追随者的“右倾机会主义”的批判和整肃。9月1日,毛泽东给《诗刊》寄去了《到韶山》《登庐山》两诗,并附信说:“近日右倾机会主义猖狂进攻,说人民事业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全世界反华反共分子以及我国无产阶级内部,党的内部,过去混进来的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投机分子,他们里应外合,一起猖狂进攻。好家伙,简直要把个昆仑山脉推下去了。同志,且慢。国内挂着‘共产主义’招牌的一小撮机会主义分子,不过捡起几片鸡毛蒜皮,当作旗帜,向着党的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举行攻击,真是‘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了。……我这两首诗,也是答复那些忘八蛋的。”(15)
《七律•答友人》(1961年):“九嶷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洞庭波涌连天雪,长岛人歌动地诗。我欲因之梦寥廓,芙蓉国里尽朝晖。”1959—1961,三年饥饿,哀鸿遍野,六亿人民饿死三四千万之众,毛泽东却还在梦里,梦里依然是仙女来仪,红霞万朵,歌满大地,国尽朝晖。对大跃进造成的弥天大祸并无歉意和悔意,在他的诗词中,见不到一句悲悯苍生、反躬自责之辞。此篇手迹原为“答周世钊同学”。几番唱酬,周世钊已升任湖南省副省长。毛泽东1961年12月26日他的生日那天给周世钊的信中,在引述了前人“秋风万里芙蓉国,暮雨千家薜荔村”“西南云气开衡岳,日夜江声下洞庭”的诗句后,一发心驰神往:“同志,你处在这样的环境中,岂不妙哉?”(16)
接下来有两首题照之作,《七绝•为女民兵题照》(1961年2月),《七绝•为李进同志题所摄庐山仙人洞照》(1961年9月9日),“不爱红装爱武装”,“乱云飞渡仍从容”,虽是闲情,亦作豪语。郭沫若曾问毛泽东“乱云”指什么,答曰,大跃进和人民公社运动。(17)
十四
《七绝•刘蕡》(1958年):“千载长天起大云,中唐俊伟有刘蕡。孤鸿铩羽悲鸣镝,万马齐喑叫一声。”此为咏史之作。唐大和二年,刘蕡应试,其策论痛陈宦官专权的危险,力劝皇上予以诛杀。终遭宦官陷害。毛泽东读《旧唐书•刘蕡传》,对刘蕡大为赞赏,旁批“起特奇”三字。不知这里有什么古今联想。五十五万人刚刚因言获罪,这时除了弄臣的谀歌,焉得不万马齐喑?
《七绝•屈原》(1961年秋):“屈子当年赋楚骚,手中握有杀人刀。艾萧太盛椒兰少,一跃冲向万里涛。”不知怎么又忽然想起了屈原?是替三闾大夫遇非明主而抱憾,还是痛恨楚王昏聩,近小人而远贤臣?其实,楚人离骚,牢骚而已,哪有杀人刀那么大的威力?这一句不免过誉。而“一跃冲向万里涛”之类的事件,哪个时代没有呢?譬如储安平投河,老舍沉湖,范长江跳井,以及邓拓自缢,傅雷夫妇投缳,秘书田家英上吊……
《七绝二首•纪念鲁迅八十寿辰》(1961年9月)其一:“博大胆识铁石坚,刀光剑影任翔旋。龙华喋血不眠夜,犹制小诗赋管弦。”其二:“鉴湖越台名士乡,忧忡为国痛断肠。剑南歌接秋风吟,一例氤氲入诗囊。”作为政治领袖的毛泽东,他所欣赏的恐怕更是“刀光剑影任翔旋”式的战士风采,而不是“剑南歌接秋风吟”式的名士风流。有人说,毛泽东手下有两支队伍,一支是朱总司令率领的扛枪的队伍,另一支是鲁总司令率领的握笔的队伍。不过,握笔的队伍多桀骜不驯,如王实味、胡风(此人被认为是鲁迅之后又一个硬骨头)之流,需要经常加以敲打震慑。据说,1957年7月,正值反右运动高潮,罗稷南与赵丹、黄宗英等文化界名流接受毛泽东宴请。席间,罗稷南问毛泽东:“要是鲁迅今天还活着,他会怎么样?”“鲁迅么——”毛主席不过微微动了动身子,爽朗地答道:“要么被关在牢里继续写他的,要么一句话也不说。”(18)
《七绝•贾谊》(约60年代初):“贾生才调世无伦,哭泣情怀吊屈文。梁王堕马寻常事,何用哀伤付一生。”诗怀贾谊,怜其才,伤其遇,发思古之幽情,似无更多寄意。贾谊又称贾生,博学多才,得汉文帝赏识,旋遭谗毁,贬长沙王太傅,作《吊屈原赋》以自伤。三年后召回长安,拜为梁怀王太傅。梁怀王堕马而死,贾谊哭泣余年也死,年仅三十三岁。
《七律•咏贾谊》(约60年代初):“少年倜傥廊庙才,斗志未酬事堪哀。胸罗文章兵百万,胆照华国树千台。雄英无计倾圣主,高节终竟受疑猜。千古同惜长沙傅,空白汨罗步尘埃。”再度感叹一代奇才的遭遇,但笔墨粗疏,多为诟病。“全首各联句平仄七处出律(庙、堪、罗、照、竟、白、罗),颔联与首联失粘,为其有七言格律诗发表以来所仅见。虽云大家可不拘于此,或曰原作如此,未经他人润色,本人定稿,但以毛润之之诗词水平,当不至于此。此三首(包括《七绝二首•纪念鲁迅八十寿辰》——引者注)均无手稿为证,疑为不懂格律者之作品混入。”(19) 上佳者即认定,粗劣者即存疑,此亦为尊者讳的思维定式使然?
《贺新郎•读史》(1964年春):“人猿相揖别。只几个石头磨过,小儿时节。铜铁炉中翻火焰,为问何时猜得,不过几千寒热。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流遍了,郊原血。 一篇读罢头飞雪,但记得斑斑点点,几行陈迹。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有多少风流人物?盗跖庄屩流誉后,更陈王奋起挥黄钺。歌未竟,东方白。”这首咏史诗,是其晚年的力作。人猿揖别以后,经石器、铜器、铁器时代,一部二十四史被概括为流血史,阶级斗争史。正史记载的三皇五帝及其功业被嘲弄,揭竿造反的盗跖、庄屩、陈胜等,被推为正面英雄人物。不无偏颇的历史观,强调的是一种阶级血脉。至于造反者成事之后的几无例外的变异,则不是此诗思考的。历来的强人,打天下时决不承认“谋逆有罪”,坐天下时决不再提“造反有理”,到毛泽东这里却有了一个例外,直到晚年,他老人家还让红卫兵把“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口号喊得震天价响。终其一生,诗人都没有完成从革命者到统治者的心理转变。其王者之气,终究未脱山大王气。
十五
《七律•赫鲁晓夫访美》(1959年10月):“西海如今出圣人,涂脂抹粉上豪门。一辆汽车几间屋,三头黄犊半盘银。举世劳民同主子,万年宇宙绝纷争。列宁火焰成灰烬,人类从此入大同。”1959年9月中旬赫鲁晓夫访问美国,月底前来参加新中国十年庆典,大谈访美见闻及其新思路。此篇讽刺其对美式资产阶级生活的羡慕,和与帝国主义和平共处的幻想。
《七律•读报有感》(1959年12月):“反苏忆昔闹群蛙,喜看今日大反华。恶煞腐心兴鼓吹,凶神张口吐烟霞。神州岂止千里恶,赤县原藏万种邪。遍寻全球侵略者,惟余此处一孤家。”一稿里,“凶神”为“艾森”,“恶煞”为“铁托”,其反帝反修的题旨更为明确。当年的美国总统是艾森豪威尔。与赫鲁晓夫彻底闹翻之前,南斯拉夫总统铁托曾是“现代修正主义”的代名词。
《七律•读报》(1959年12月):“托洛斯基到远东,不和不战逞英雄。列宁竟抛头颅后,叶督该拘大鹫峰。敢向邻居试螳臂,只缘自己是狂蜂。人人尽说西方好,独惜神州出蠢虫。”托洛斯基也曾是现代修正主义的代名词,这里代指赫鲁晓夫,讽刺其亲美路线。赫鲁晓夫访华后,攻击中国像一只好斗的公鸡,又攻击中国在台湾问题上是“不和不战的托洛斯基”。毛泽东这里反唇相讥。“不和不战”在中国也有典故,1857年英法联军进攻广州,两广总督叶明琛拒绝议和,又不许部下官兵抵抗,致使广州沦陷,他自己也被俘,押往印度,死于鹫峰。这里的讽刺意义不言而喻。
《七律•读报有感》(1960年6月13日):“托洛斯基返故居,不战不和欲何如?青云飘下能言鸟,黑海翻起愤怒鱼。爱丽舍宫唇发黑,戴维营里面施朱。新闻岁岁寻常出,独有今年出得殊。”此篇的背景是,1959年9月赫鲁晓夫到戴维营与美国议和,1960年5月美国间谍飞机却入侵苏联领空,致使赫鲁晓夫在爱丽舍宫美英法苏四国首脑会议上大吵大闹。
这些诗体的杂文,表达着作者对于所谓赫鲁晓夫修正主义的鄙夷和嘲弄。随着中苏交恶日深,“反修防修”持续升温,其诗词的这一批判锋芒也就日见犀利。
《七律•和郭沫若同志》(1961年11月17日):“一从大地起风雷,便有精生白骨堆。僧是愚氓犹可训,妖为鬼蜮必成灾。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三打白骨精本是神话,用来附会反修斗争策略,不免生硬。郭沫若原诗中有“千刀当剐唐僧肉,一拔何亏大圣毛”之句,文革中,北师大学生求教,郭沫若复信说“‘大圣毛’是有用意的,你们似乎没有看出。”什么用意呢?他卖了个关子,欲言又止。有人代为说破,“大圣毛”就是“毛大圣”(20) 。看来,即使是在个人迷信最狂热的年头,如此谄媚之辞,还是有点儿不好意思说出口。
《七律•冬云》(1962年12月26日),此乃七十书怀,自觉已经抵达从心所欲的人生境界了吧。中苏分裂后,社会主义阵营只有一个小小的阿尔巴尼亚站在中共一边。“雪压冬云白絮飞,万花纷谢一时稀。高天滚滚寒流急,大地微微暖气吹。”颇有点举世皆浊唯我独清的悲壮感。虽则孤立无援,与“苏修叛徒集团”的斗争却不屈不饶:“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梅花欢喜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别有一番胆魄和豪气。
《满江红•和郭沫若同志》(1963年1月9日)更添几分夸张和戾气。郭沫若原作嘲弄修正主义“桀犬吠尧堪笑止,泥牛入海无消息。”毛泽东更视之如“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嗡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抽泣。”原作给人以处于守势之感:“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和诗更欲主动挑战、四面出击:“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那些年头,响彻云霄的口号是:“打倒美帝!打倒苏修!打倒各国反动派!”
《念奴娇•鸟儿问答》(1965年秋):“鲲鹏展翅,九万里,翻动扶摇羊角。背负青天朝下看,都是人间城郭。炮火连天,弹痕遍地,吓倒蓬间雀。怎么得了,哎呀我要飞跃。 借问君去何方?雀儿答道:有仙山琼阁。不见前年秋月朗,订了三家条约。还有吃的,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不须放屁,试看天地翻覆。”自比“鲲鹏”,对现代修正主义的“雀儿”充满鄙夷,不屑见雀儿向往的“仙山琼阁”、“秋月和约”,只对“天地翻覆”的乱象情有独钟。如果不曾把自家人民折腾得饿殍遍野,嘲弄起人家“还有吃的,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一定会更加雄辩。兴起时,索性置“文采”“风骚”于不顾,径直以屁入诗。这时,姚文元《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即将问世,旨在清除“睡在自己身边的赫鲁晓夫式的人物”的文化大革命呼之欲出。
十六
《杂言诗•八连颂》(1963年8月1日):“好八连,天下传。为什么?意志坚。为人民,几十年。拒腐蚀,永不沾。因此叫,好八连。解放军,要学习。全军民,要自立。不怕压,不怕迫。不怕刀,不怕戟。不怕鬼,不怕魅。不怕帝,不怕贼。奇儿女,如松柏。上参天,傲霜雪。纪律好,如坚壁。军事好,如霹雳。政治好,称第一。思想好,能分析。分析好,大有益。益在哪?团结力。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这是毛式顺口溜。其实也不怎么顺口。而且罗嗦,至少“因此叫,好八连”两句可删。“思想好”实际上只是“思想方法好”,接下来,绕来绕去,只为绕到“团结”一辞,带出末尾两个七言句。有人曲意拔高,以此篇与宋人贺铸《六州歌头》相比,欲使其来有自,不免太过牵强:“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生死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 乐匆匆。……” (21)
类似的顺口溜还有,1948年的“军队向前进,生产长一寸。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1953年的“大权独揽,小权分散。党委决定,各方去办。办也有决,不离原则。工作检查,党委有责。”1959年7月的“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脚踏实地,喜气洋洋。”1973年5月对郭沫若的批评:“郭老从柳退,不及柳宗元。名曰共产党,崇拜孔二先。”1973年7月召见王洪文、张春桥时对外交部工作的批评:“大事不讨论,小事天天送。此调不改正,势必出修正。”以及1976年写给华国锋的字条:“你办事,我放心。有问题,找江青。” (22)
十七
《七律•吊罗荣桓同志》(1963年12月):“记得当年草上飞,红军队里每相违。长征不是难堪日,战锦方为大问题。斥鷃每闻欺大鸟,昆鸡长笑老鹰非。君今不幸离人世,国有疑难可问谁?”“草上飞”原本是流寇的代称,《全唐诗》载黄巢《自题像》诗云:“记得当年草上飞,铁衣著尽著僧衣。天津桥上无人识,独倚栏干看落晖。”以之自况,除了调侃,也应含有某种认同。“战锦”一语,曾被解释为1948年的锦州之战,果如此,则夸张失度。锦州之战纵然意义重大,也是不能与关乎红军生死存亡的长征相比的。今人多弃此说,却又难有通畅之解。或以为,此乃作者的粗疏或语病所致。以我浅见,“战锦”还是与锦州之战有关,是由“战锦州”的字面生发出来的联想:战胜锦衣玉食的诱惑。这两句应该是说,万里长征夺取全国政权还不是最艰难的,如何抵御锦衣玉食的诱惑,保持艰苦奋斗的本色,不出修正主义,这个问题才更加严峻。颈联“斥鷃欺大鸟”“昆鸡笑老鹰”之叹,语近陈涉“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与《念奴娇•鸟儿问答》里“蓬间雀”与“鲲鹏”的对举也是一致的,还是“反修”主题。最后两句则似孤王痛失老臣的口吻,不无动人之处。这“国有疑难”的“疑难”,就是国际国内的反修防修,是诗人晚年挥之不去的一个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