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南樵诗词资料网> 史海志林>文学史>近现代文学研究
   

王者之气与大同之梦

作者:毛翰 发布时间:2005-11-01 09:47:47 来源:作者投稿 浏览次数:8837

 

                 ——从头品读毛泽东诗词

  由于作者的特殊地位,毛泽东诗词一经问世便备受世人关注。不管你喜欢与否,它的影响都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巨大存在。半个多世纪以来,对其思想和艺术的评价也是毁誉参半,众说纷纭。誉之者认为“诗人毛泽东赢得了一个新中国”,用尽天底下最奢华的形容词如“前无古人”“千古绝唱”“词坛第一国手”“时代的诗魂”“中国革命的英雄史诗”犹嫌不足,还要号召人们“沿着毛泽东开创的当代诗词创作道路奋勇前进”;毁之者则责难其“帝王思想”,指其语象粗豪重复,袭用前人成句,质疑其某些重要篇目的版权,直欲摘下其诗人桂冠。有的评语,如鲁迅说毛泽东诗词有“山大王气”(1) ,则被作着不同的解读。斯人早已作古,尘埃应该落定。尽管还有某些疑云一时难以消散,我们还是不妨对其成败得失,作一个大致的评估。
  不过,有推崇者说:“也许可以夸张地说,西方的文明和文化的普及,应归功于基督教所强加的人必诵咏的《圣经》。我们许多的古典诗词知识,也许应归功于毛泽东的诗词在文革期间的广泛普及。”(2) 这就不免似是而非了。可叹我辈,生逢秋来九月八,一花开后百花杀,正该发蒙读书,却遭遇十年一出荒诞剧,古今中外人类的一切文化艺术几乎尽被指为封资修货色,予以焚毁,诗经、楚辞、汉乐府、唐诗、宋词、元散曲,统统都在禁书之列,上下五千年,泱泱我诗国,只剩下一本红宝书三十几首诗词流布于世,灌输与人,别无选择。归功耶,归过耶,千秋功过,谁人曾与评说?
  毛泽东诗词版本很多。中央文献出版社1996年9月版的《毛泽东诗词集》算是官定的版本,共收六十七首,分正编和副编。其它晚出的版本,有的也有补正之处。
  还是让我们平心静气,不存任何偏见,逐一品读其少年到晚年的全部诗词,试着做一回客观公正的评价吧。

                        一

  今天能见到的毛泽东最早的诗作,是他十三岁时的两首咏物诗。一首《咏井》:“天井四四方,周围是高墙。清清见卵石,小鱼囿中央。只喝井里水,永远养不长。”另一首据说是在其塾师毛麓钟指导下做成的《咏指甲花》:“百花皆竞春,指甲独静眠。春季叶始生,炎夏花正艳。叶小枝又弱,种类多且妍。万草披日出,惟婢傲火天。渊明爱逸菊,敦颐好青莲。我独爱指甲,取其志更坚。”托物言志,初识诗理,据此尚难推知其未来在诗国的建树。
  1910年,十六岁的毛泽东离开韶山,到五十里以外的湘乡县读书,曾抄录一首当时已流传很广的日本诗给父母,表达自己的远大抱负:“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只改了两个字,原诗前两句为“男儿……死不还”。
直到晚年,毛泽东还有这种改他人诗作述自家情怀的习惯。例如,1971年林彪出逃,摔死在外蒙温都尔汗,毛泽东与周世钊谈及此事,感慨良深,改杜甫《咏怀古迹》诗云:“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林彪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只是将原作的“明妃”二字改为“林彪”,倒也贴切。明妃(昭君)生于秭归,林彪生于黄冈,皆去荆门不远。想林彪骁勇一生,追随左右,直到副统帅和接班人地位,最后竟落得挈妇将雏远奔漠北,机毁人亡,成为孤魂野鬼,怎不令人叹息?
  最能见出少年毛泽东个性的,是他这一年秋天作为湘乡县东山学堂学生所作的《咏蛙》:“独坐池塘如虎踞,绿杨树下养精神。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普天之下唯我独尊的王者之气,日后数十年中国政治的一言堂,种种情景都在这诗中预示着。不过,这首诗也并非原创。其蓝本,今有三说。一说是明代权奸严嵩的少作:“独坐池边似虎形,绿杨树下弹鸣琴。春来我不先开口,谁个虫儿敢出声?”二说出自清末湖北名士郑正鹄之手。郑氏为官清正,有人刁难他,送一幅怪模怪样的青蛙图请他题诗,郑氏即题一绝回敬:“小小青蛙似虎形,河边大树好遮阴。明春我不先开口,那个虫儿敢作声?”三说作者是明朝正统年间的考官薛瑄:“蛤蟆本是地中王,独卧地上似虎形。春来我不先张嘴,哪个鱼鳖敢吭声?”不知毛泽东当初所见是哪一家之作,三家诗彼此间的沿袭关系也待考。不过,其改动之后,倒是较原作增色了,“如虎踞”较之“似虎形”更为传神,“养精神”也比“弹鸣琴”“好遮阴”更见韬略。

                         二

  1915年3月,毛泽东在湖南第一师范的同学易昌陶病故。5月,学校举行追悼会,毛泽东作五言古诗一首《挽易昌陶》:“去去思君深,思君君不来。愁杀芳年友,悲叹有余哀。……”由丧友之痛,到家国之忧,承转有度。恨岛夷日本,世仇沙俄,亡我之心不死,国贼袁世凯接受“二十一条”,民族危亡在即,正当男儿仗剑报国之际,却见少年才俊悄然早殇,身为同窗挚友,焉得不悲!全诗长四十句,才思如涌,语象练达,让世人第一次领略了毛泽东的诗歌天赋。
  另有《归国谣》小令一首,可能是毛泽东1916年所作:“今宵月,直把天涯都照彻。清光不令青山失,清溪却向青滩泄。鸡声歇,马嘶人语长亭白。”据说,韶山一名“大青山”,“清溪”“青滩”也都在作者家乡一带(3) 。这首词以山乡夜色之静,衬出早行者之动,其中隐寓的,还是跨出乡关的男儿之志。
  据周世钊回忆,同在长沙读书时,毛泽东曾一次抄给他诗作几十首,可惜后来都散佚了。今天能见到的毛泽东这一时期的诗作,有罗章龙晚年提供的《七古•送纵宇一郎东行》(1918年春作)和肖三回忆文章提到的一首《七律•游学即景》残篇(作于1916—1917间):“骤雨东风过远湾,滂然遥接石龙关。□□□□□□□,□□□□□□□。野渡苍松横古木,断桥流水动连环。客行此去遵何路?坐眺长亭意转闲。”以及其它几个残句,和与萧瑜、罗章龙的联句之作,有的还不能确认其真伪。作者自己记得的一联是“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
  这一时期的最为后人熟知的名句是:“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这是作者一生奉行的斗争哲学的著名表述。晚年则演绎为:“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八亿人民,不斗行吗?”“斗则进,不斗则退,不斗则垮,不斗则修!”于是,战火硝烟之后的岁月仍然处在斗争和动荡之中,不得片刻的喘息和安宁,中国古代圣贤的“和为贵”的教诲已经淡远无痕,“窝里斗”堂而皇之。

                       三

  1919年10月8日,毛泽东作了一篇《祭母文》:“呜呼吾母,遽然而死。寿五十三,生有七子。七子余三,即东民覃。其它不育,二女三男。育吾兄弟,艰辛备历。摧折作磨,因此遘疾。……”四言一句,共九十六句,情真意挚,整饬工稳,不妨视为一首四言诗。
也许只有英雄气短者才会儿女情长,毛泽东素有大志,必欲匡举宇内,囊括四海,不屑于缠绵情爱的吟咏。“我自欲为江海客,更不为昵昵儿女语。”世人能够见到的毛泽东的情诗,寥寥无几。他自己说是:“我的兴趣偏于豪放,不废婉约。”所谓豪放和婉约,并不单指风格,而首先应该是指其内容。
  毛泽东的最早一首婉约之作当是《虞美人•枕上》:“堆来枕上愁何状,江海翻波浪。夜长天色总难明,无奈披衣起坐数寒星。 晓来百念皆灰烬,剩有离人影。一钩残月向西流,对此不抛眼泪也无由。”一般认为此词作于1921年,是给妻子杨开慧的。但这一解读于情理有所不合,为中共建党“开天辟地”而奔忙而亢奋的年青革命家,会为一次夫妻小别而“百念皆灰烬”“不抛眼泪也无由”吗?近年已有人详加考证,认为这是毛泽东在其第一任妻子罗氏1910年春患痢疾去世之后所作,作者时年17岁,亡妻21岁。(4)
  其另一首婉约之作《贺新郎•别友》(1923年):“挥手从兹去,更那堪凄然相向,苦情重诉。眼角眉梢都似恨,热泪欲零还住。知误会前番书语。过眼滔滔云共雾,算人间知己吾和汝。曾不记,倚楼处? 今朝霜重东门路,照横塘半天残月,凄清如许。汽笛一声肠已断,从此天涯孤旅。凭割断愁丝恨缕。我自欲为江海客,更不为昵昵儿女语。山欲堕,云横翥。”过去也一直被认为是写给杨开慧的。但这一解读也有多处不能自圆其说。譬如,既是别妻,为什么题作“别友”?今见学者彭明道考证,这首词应该是毛泽东写给他的女友陶毅的。陶毅,字斯咏,1896年生,湘潭人。她于1916年考入周南女子中学师范二班,与向警予同窗,也是新民学会中出色的女将,“周南三杰”之一,与毛泽东过从甚密。(5)
  毛泽东常常修改旧作。《贺新郎•别友》上片的结束两句,后来改为“人有病,天知否?”下片的结束四句,一稿为“我自精禽填恨海,愿君为翠鸟巢珠树。重感慨,泪如雨!”后来改为:“要似昆仑崩绝壁,又恰像台风扫寰宇。重比翼,和云翥。”人多不以为然,认为后来的改动,自我神化,反而破坏了当初诗境的圆融。其实,这上片的结束两句还是改好了的,因为“倚楼”的语象失于陈旧,而“人有病,天知否?”自铸其辞,语工意新。人有之病,可指身体有恙,也可指精神的不适,相思成疾。(今人著书,有取《人有病,天知否》一语为书名者(6) ,意味深长:当年的人,已经成为后来统治人间的天,后来的人们在天的统治之下,肉体和灵魂多有病痛,天高高在上,可曾知晓?)而“昆仑崩绝壁”、“台风扫寰宇”等豪放之语,嵌入婉约之章,如果是别妻之作,固不协调,如果用来赠别情侣兼战友,则是得体的。

                         四

  《沁园春•长沙》(1925 年)和《菩萨蛮•黄鹤楼》(1927 年春)是作为政治家的毛泽东年轻时的两首代表作。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一句极具英雄气魄。毛泽东后来自己解释说:“这句是指:在北伐以前,军阀统治,中国的命运究竟由哪一个阶级做主?”这似乎有点刻意掩饰。其实,诗言志,诗所言之志是不必掩饰的。指点江山,问鼎苍茫,正是领袖情结,王者气概,没什么好欲说还羞的。有一个说法,称此词是20年代初毛泽东和他的一些同学同游岳麓山和橘子洲头时的集体联句,经几位老师修改而成。此说有无根据,已难索考。以毛泽东的天赋和功力,独作此词,应该是不成问题的。若说“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道得个语,必是某人,似乎也失之武断,是尘埃落定之后的推想。曹操有一名言:“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中原方逐鹿,群雄并起时,敢问大地主宰者,当不乏其人。
  “茫茫九派流中国,沉沉一线穿南北”,站在九省通衢的武汉,长江与京汉、粤汉铁路纵横交汇,这正是逐鹿中原之时,逐鹿中原之地,境界极其开阔。然而“一九二七年,大革命失败的前夕,心情苍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7) 于是有“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的困惑,有“黄鹤知何去?剩有游人处”的茫然。龟山蛇山封锁大江,黄鹤栖处人去楼空,现成的意象用以寄托心绪,很是妥帖传神。最后两句源自苏轼赤壁怀古时“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的永恒慨叹和姿态,“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则凭添几分入世的执著和顽强。

                        五

  接下来,从1927年9月的《西江月•秋收起义》到1935年的《七律•长征》,这段时间的十几首诗词,多系行军打仗的纪实之作,泥于事功,粘着具象,诗意无多,除《忆秦娥•娄山关》等个别篇目,不足以代表其艺术成就。如果毛泽东只有这些诗词,其艺术品位则只与陈毅、董必武诸人相当。都说毛泽东喜欢三李,不喜欢杜甫,喜欢李白的豪放飘逸,不喜欢杜甫的沉郁泥实,其实,毛泽东这一时期的诗风,恰恰更近于杜甫的史笔,长于诗中见史,拙于史中见诗,艺术上更逊一筹。
  试看《西江月•秋收起义》:“军叫工农革命,旗号镰刀斧头。修铜一带不停留,要向平浏直进。 地主重重压迫,农民个个同仇。秋收时节暮云愁,霹雳一声暴动。”全是大实话,且平仄不协,韵脚不工,着实是粗率得过分了。后来的版本里,“修铜”改作“匡庐”,“平浏”(平江、浏阳)改作“潇湘”,意在借助“匡庐”和“潇湘”的诗意积淀,使作品增色,效果却是有限。倒不如一仍其旧,以存俚俗本色。
  此后,《西江月•井冈山》(1928 年秋)依旧纪实,“黄洋界上炮声隆,报道敌军宵遁”,史实是,守卫黄洋界的红军仅有一门迫击炮、三颗炮弹,两发“哑炮”之后,孤注一掷,击中了山下敌军的指挥部,敌人竟慌忙收兵。《清平乐•蒋桂战争》(1929 年秋。原题“进军福建”),纪红军乘蒋桂战争无暇东顾之机发展之实,只嵌入两个有着强烈情感反差的典故:“黄粱”“金瓯”。《采桑子•重阳》(1929 年 10 月),红四军攻占了福建上杭,故有“战地黄花分外香”之感。《如梦令•元旦》(1930 年1月):“宁化、清流、归化,路隘林深苔滑。今日向何方,直指武夷山下。山下山下,风展红旗如画。”除末句夸张一点,纯为纪实。《减字木兰花•广昌路上》(1930年2月。原题“攻吉安”):“漫天皆白,雪里行军情更迫。头上高山,风卷红旗过大关。”上片22字,纪行军情景。“此行何去?赣江风雪迷漫处。命令昨颁,十万工农下吉安。”下片22字,纪行军目标。《蝶恋花•从汀州向长沙》(1930年7月。原题“进军南昌”),“天兵”“长缨”“狂飙”等诗家意象,附着于“偏师借重黄公略”“席卷江西直捣湘和鄂”的纪实笔墨。
  《渔家傲•反第一次大“围剿”》(1931 年春),下片结句原为“同心干,叫他片甲都不还”,收于平声,不合律,改作“同心干,不周山下红旗乱”,更借助神话色彩渲染红军声威和志趣。这是一处重要的改动,作者为此加了一个长长的自注。不过,用共工怒触不周山的故事是否妥当,值得商榷。因为在历来的传说中,共工的形象并不好:一、共工的全部夙求,只在“与颛顼争为帝”。二、共工“虞于湛乐,淫失其身”,“任智刑以强,霸而不王”,只是贪图享乐、放荡纵欲,全无内圣外王气象。三、“皇天弗福,庶民弗助”,天意和民心都不在共工一边。四、“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之后怎么办,共工并无良策,甚至不曾想过。《渔家傲•反第二次大“围剿”》(1931年夏),“七百里驱十五日,赣水苍茫闽山碧,横扫千军如卷席”,纪实中杂入几分夸张。
  《菩萨蛮•大柏地》(1933 年夏):“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清平乐•会昌》(1934 年夏):“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这两首语象明丽老练,却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式的以乐景写愁心,寄意深婉。作者自注:“一九三四年,形势危急,准备长征,心情又是郁闷的。这首清平乐,同前面那首菩萨蛮一样,表露了同一的心境。”
  《十六字令三首》(1934年—1935年)三首小令,写景寄怀。其一:“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化用民谣,极言山高。其二:“山,倒海翻江卷巨澜。奔腾急,万马战犹酣。” 以江流和战马的奔腾,形容群山的气势及动感。其三:“山,刺破青天锷未残。天欲堕,赖以拄其间。”这里的山却有双重性格、双重使命:“刺破青天锷未残”,意在破坏现有秩序;“天欲堕,赖以拄其间”,意在维护现有秩序。“我们不但善于破坏一个旧世界,我们还将善于建设一个新世界”(8) ,“刺天”“拄天”,此之谓乎?可叹诗人一生,善于破坏,不善于建设,刺破青天之后,于苍生拄天之赖,终有所负。
  《忆秦娥•娄山关》(1935年2月),追摹“百代词曲之祖”,传为李白所作那首《忆秦娥》(箫声咽)的恢弘苍凉境界,且用其原韵,笔力劲健,非同凡响。遵义会议后,毛泽东重执兵权,娄山关一役奏捷。“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的语句,见出其重整旗鼓再出发的坚韧意志;“苍山如海,残阳如血”的意象,则透露出山重水复、前程未卜的迷茫。
  《七律•长征》(1935年10月),此篇可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中间两联,“五岭”“乌蒙”“金沙水”“大渡桥”直挺挺地排比着,加上“岷山”,五个地名,只是划出了一条长征路线,只是线性的长征纪实,缺少诗的灵动。“腾细浪”“走泥丸”等语也不免夸张失据。
  《清平乐•六盘山》(1935年10月),长征余绪。“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作者自注:苍龙,指蒋介石。有人认为,也不妨指张国焘。张氏当时拥兵自重,另立中央,实为诗人心腹大患。
  这一时期的作品,其另一见肘之处是意象重复,例如,“旗”的意象反反复复出现:“旗号镰刀斧头”“山下旌旗在望”“红旗跃过汀江”“风展红旗如画”“风卷红旗过大关”“不周山下红旗乱”“红旗漫卷西风”,这就不免造成诗境的单调和雷同。也许是因为井冈山上九死一生,“红旗究竟还能打多久”的情结使然。此后还有“壁上红旗飘落照”(《临江仙•给丁玲同志》),“妙香山上战旗妍”(《浣溪沙•和柳亚子先生》),“红旗卷起农奴戟”(《七律•到韶山》),“火炬赤旗舞”(《满江红•庆祝我国第一次核试验成功》。此篇真伪不确),“旌旗奋,是人寰”(《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满街红绿走旌旗”(《七律•有所思》),可谓终其一生,人在旗在,旗的意象与诗思始终纠结在一起。

                        六

  《念奴娇•昆仑》(1935年10月)表现的是一个“大同梦”。念及全世界被奴役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吧,于是决意要“搅”,“搅得周天寒彻”,要“倚天抽宝剑”,将我昆仑“裁为三截,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要让这个世界“环球同此凉热”。只不知道这革命输出,人家领不领情?(笔者涂鸦的此刻,美国正用战斧导弹向伊拉克输送“民主”。)
  《沁园春•雪》(1936年2月),这是毛泽东最重要的代表作,是可遇不可求的神来之笔。毛泽东的全部诗词创作,如果抽去这一首,其艺术成就不免要大打折扣。1945年11月,国共和谈之后,此词在雾都重庆发表,无论是所谓无产阶级英雄气魄,还是所谓帝王气象,都让许多惯于期待英雄呼唤英主、不知民主宪政为何物的人们为之倾倒,也让那位声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的蒋委员长气急败坏。如果说“诗人毛泽东赢得了一个新中国”,其实就是这首词让他声名大振,胜出对手的。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1958年作者自注:“雪:反封建主义,批判二千年封建主义的一个反动侧面。文采、风骚、大雕,只能如是,须知这是写诗啊!难道可以谩骂这一些人们吗?别的解释是错的。末三句,是指无产阶级。”其实,作品一经问世,作者自己是不必注解的。此处的注解,大概是有意回应当初敌对阵营对其“帝王思想”的抨击。关于作品的主题,作者的注解也只能是一家之言,只能说明他的初衷,或导读的企图。读者则完全可以根据作品本身提供的意象去理解,所谓“反封建”,所谓“指无产阶级”,都不应该是定论。读这篇咏雪之词,我们理解到的,不妨是诗人面对祖国的大好河山和辉煌历史,被激发出来的一腔天降大任于斯人的使命感。(刚刚完成的长征,正是为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与作者关于《沁园春•长沙》“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是问“中国的命运究竟由哪一个阶级做主”的自释不必拘泥一样,这里所谓“末三句,是指无产阶级”,也不妨理解为一种谦词或婉言。既然共产党是无产阶级的先锋队,毛泽东又是共产党的领袖,所谓无产阶级,当然也可以是作者自指。领袖代表党,进而代表阶级,这是合乎逻辑的。文革年间不是还有“无产阶级司令部”一说吗?太平天国洪天王尝有诗云:“一张天榜蔑古贤,文王武王皆是犬。屈指盘古迄明世,风流数我洪秀全。”不知毛泽东此前是否见过。
  此词的气魄确实前无古人。上阕从眼前景物落笔,千里冰封、万里雪飘、长城内外、大河上下等意象,已自展开了一种极为壮阔的空间境界。下阕乘势一转,“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闪回历史的空间,引入一系列历史巨人,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成吉思汗,犹如一部中国历史的精彩回放,使诗歌的意境具有了一种时间坐标上的纵深感。就是说,其上阕着眼于空间,下阕着眼于时间,时空交织,上下数千年,纵横几万里,便尽收眼底,展开了一幅廓大深远得无以复加的诗境。这就难怪当年蒋介石手下众人的较劲之作,在气魄上不能不输之逊之了。至于毛泽东到底有没有帝王思想、独裁倾向,抨击者们是否会不幸而言中,这是需要由后来的历史验证的。
此词有一处稍欠工密,就是上片写景的“山舞银蛇,原驰蜡象”两句。如果说“山脉像舞动的银蛇”大抵不错,“高原似奔驰的白象”就有些勉强了。这两句源出韩愈《咏雪赠张籍》:“岸类长蛇搅,陵犹巨象豗。”韩诗写雪景,说河岸类似长蛇游走,丘陵犹如巨象争斗,原本要贴切一些。较之起伏的丘陵,高原毕竟是平坦的。另外,可能是由于上一篇形容昆仑已经用过更有气势的“玉龙”之喻,为避雷同,此篇形容雪中山脉,另用“银蛇”,但既是“欲与天公试比高”,银蛇以及蜡象的格局不免小了些。
  有一个传闻,说此词出自毛泽东的秘书胡乔木之手,胡乔木临终前最后一个愿望就是恢复他对此词的著作权。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在1945年底关于这首词的笔战中,双方文人以《沁园春》为题的次韵之作多达百篇。其中,儒将陈毅的一篇颇为犀利,实际上已超越了一时的意气之争,足为百世舞文弄墨者戒:“看御用文人,谤言喋喋;权门食客,谗语滔滔。……叹尔辈,真根深奴性,玷辱风骚。 自来媚骨虚娇,为五斗纷纷竞折腰。尽阿谀独夫,颂扬暴政;流长飞短,作怪兴妖。”

                        七

  《六言诗•给彭德怀同志》(1935年10月):“山高路远坑深,大军纵横驰奔。谁敢横刀立马?惟我彭大将军!”红军长征进入陕甘,彭德怀指挥一举打败尾追之敌,毛泽东赋诗嘉勉。此篇亦颇负王气,与唐太宗《赐萧瑀》“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一诗有神似之处。尽管当时毛泽东只是政治局常委,而中共中央的总负责人是张闻天。但到1957年2月,《东海》月刊拟刊登此诗,呈请作者校阅并准许,毛泽东却复信表示“记不起了”,“不宜发表”(9) 。而黄克诚、伍修权、杨尚昆、王震等都曾作证,说毛泽东确有此作,并且说1947年彭德怀指挥西北野战军歼灭国民党第36师后,毛泽东还重抄了此诗。(10) 看来,1957年毛泽东否认此诗,已经预示着彭的失势。
  《临江仙•给丁玲同志》(1936年12月):“壁上红旗飘落照,西风漫卷孤城。保安人物一时新。洞中开宴会,招待出牢人。 纤笔一枝谁与似?三千毛瑟精兵。阵图开向陇山东。昨天文小姐,今日武将军。”用这么婉丽的词牌,已暗寓某种嘉许。丁玲,湖南临澧人,“临江仙”,临近澧江的仙女吗?“纤笔一枝谁与似?三千毛瑟精兵”,更直书其赏识、倚重、期待和嘱托,以及党的文艺工作者的使命的规定性。然而,谁曾料到,到了1955年竟有“丁玲、陈企霞反党集团”之祸,1957年又有“丁玲、冯雪峰右派反党集团”之冤。毛泽东御笔亲批了这两个案子,让人不胜唏嘘:“纵是闲花自开落,东风毕竟也无情。”(11)

                       八

  “赫赫始祖,吾华肇造。胄衍祀绵,岳峨河浩。聪明睿知,光被遐荒。建此伟业,雄立东方。世变沧桑,中更蹉跌。越数千载,强邻蔑德。琉台不守,三韩为墟。辽海燕冀,汉奸何多!以地事敌,敌欲岂足?人执笞绳,我为奴辱。懿维我祖,命世之英。涿鹿奋战,区宇以宁。岂其苗裔,不武如斯!泱泱大国,让其沦胥?东等不才,剑屦俱奋。万里崎岖,为国效命。频年苦斗,备历险夷。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各党各界,团结坚固。不论军民,不分贫富。民族阵线,救国良方。四万万众,坚决抵抗。民主共和,改革内政。亿兆一心,战则必胜。还我河山,卫我国权。此物此志,永矢勿谖。经武整军,昭告列祖。实鉴临之,皇天后土。尚飨!”这是出自毛泽东手笔的《祭黄帝陵》祭文,也是一首雄浑整饬的四言诗。其序云:“维中华民国二十六年四月五日,苏维埃政府主席毛泽东、人民抗日红军总司令朱德敬派代表林祖涵,以鲜花时果之仪致祭于我中华民族始祖轩辕黄帝之陵。”
  

共 3 页 当前第 1 页 首页 上页 [1] 2 3 下页 尾页

关闭窗口


【作者相关文章】
  “超文本”诗集《天籁如斯》问世
  狼牙山
  “9.11”三周年祭
  诗人毛泽东
  话说中锋


【网友评论】
暂无评论


【发表评论】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
用户名 密码
没有账号请注册
 
 
南樵诗词资料网
联系邮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