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门是绍兴市北边濒海的一个集镇。地方不大,历史很悠久。从越王句践起到民国末年,斗门是绍兴重要的食盐产地;位于斗门的玉山斗门闸,从汉代永和年起到明代嘉靖年,一直是绍兴的重要水利枢纽。历史上很多年,萧山、会稽和山阴三县之水经由玉山斗门入海,也就是说,事关三县的旱涝和收成。 一、斗门的地名
与斗门有关的最早史料恐怕是《越绝书》。《越绝书》是战国后期的作品,经过后汉会稽袁康、吴平编辑增删而成,被誉为地志之祖。
《越绝书》卷第八载:“朱余者,越盐官也。越人谓盐曰余。去县三十五里。” 陈桥驿先生所著《绍兴水利史概论》中说:“朱储即《越绝书》的朱餘,是于越的盐官所在。在越国时代,为了食盐生产,这里也必然有堤塘之类的建筑。其位置介于玉山和金鸡山两座孤丘之间,所以后来通称玉山斗门。”在其所著《论历史时期宁绍平原的湖泊演变》中说:“越王句践七年(公元前490年),于越开始在今绍兴城定都,而当时的盐场朱余(即今绍兴朱储村)距今绍兴已达三十五里……”
制盐场所必在海边,朱余与朱储读音相近,三十五里距离古今相仿佛,据此三点,陈桥驿先生认定朱储即《越绝书》所说的朱余,对我启发良多。由此我们发现,古时的朱储,地理范围比现今要大得多。既包括了现今的朱储村(当地人把这“朱”字读作“暨”,称为“暨储”。录以备考),也包括了“玉山和金鸡山两座孤丘之间”的这一区域。所以,斗门的古称,就是朱余,就是朱储。
我下面的一些叙述或许有幸可以成为陈桥驿先生的论点的补证。
当时的于越,对中原来说是“荒服之国”(《晋书地理志》),属少数民族。于越有于越的语言,不同于汉文。刘向《说苑•善说》一文中说楚国的令尹听越人唱歌,听不懂,特地请越国的翻译译成楚文(也许楚文就是汉文)才听明白。《越绝书》说“越人谓盐曰余”,这个汉字“余”,应该是译音。译音有其不确定性,可以译为“余”,也可以译为“禹”、“储”或“玉”。《乾隆绍兴府志》称驼峰山、下马山和禹山“并为沿海要区”,《万历志》称禹山“在府城北三十里,旧传大禹驻跸于此”。驼峰山和下马山,当地人皆知,禹山却不知何在?《乾隆绍兴府志》说禹山“在府城北三十里”,玉山“在山阴县北三十里”,但没有确指。书法家吴采之(吴庆莪,字采之,晚年住斗门)《陡亹闸考证》一文中说“玉读若禹”,那岂不等于说,斗门的玉山就是“禹山”!所以,禹山、玉山,就是“余山”。而“余山”就是盐山的意思。
我看到一些有关夏禹在绍兴的遗迹著述,但史书上明确记载“大禹驻跸”的禹山却没有列入。为什么?因为人们不能确知究竟哪一座山是禹山。
斗门的制盐业,不少史书有记载。如《三江所志》载:“三江盐课场公署在陡门南市,总三亩八分五厘。因宋元之旧灶户煮盐,徽商办课管辖东西灶,团皆本场输课。盐仓深广一十二亩一分七厘。”斗门南市在金鸡山南麓,至今地名仍称“盐仓溇底”。吾生也晚,不曾见斗门人制盐。傅天则老人说民国时期,尚在斗门设盐务机构,旧址在今南街,置有官署,称“三江场”。上有匾额“明镜高悬”,蓝底红边金字。下设“秤放局”,在盐仓溇朱家,专司秤(进仓)放(出仓)之责。言之凿凿。可见斗门的制盐业,从越王句践起一直到民国时期绵绵不断。属地方性传统行业。
这就进一步证明,斗门这一区域(史料所涉及的玉山、金鸡山周围的居民区和朱储村这个区域)在越王句践时的地名是称为“朱余”的。
宋代人沈绅(沈绅,宋宝元元年进士,官太常少卿,斗门人)《山阴县朱储斗门记》中说:“乃知汉太守马臻初筑塘而大兴民利也,自尔沿湖水门众矣。今广陵、曹娥皆是故道,而朱储特为宏大。”说明汉代马太守筑塘围鉴湖,至少有三座斗门在宋代尚存,即广陵斗门、曹娥斗门和朱储斗门。广陵、曹娥和朱储都是水闸所在地的地名,说明自汉至北宋,斗门这一区域在地名是“朱储”。下面还有一些文献也证明这一点。
公元1069年,越州通判曾巩(北宋南丰人,文学家,唐宋八大家之一。)撰写著名的《序越州鉴湖图》一文,文中把斗门闸称为“朱储斗门”,
此后的宋元祐三年,即公元1088年,有一石碑,刻有宋代人邵权撰写的《重修山阴县朱储斗门记》,也把斗门闸称为“朱储斗门”:“朱储当两山(即玉山与金鸡山)之间,南北二十步。两端稍陷,凿而通之。植木为柱,……自贞元迄唐逾五代至我宋景德(朱注:宋时年号),历岁百数十,其间毁坏至不可用……嘉祐二年(公元1057年)县官有适当其弊者,先是虞君元昱以发私财赈乡曲之饥,诰授州助教,与其乡人及浮屠元耸出力营治,而斗门内外自闸之余无所不用石矣。上复行阁,中为大亭,于石阜之上有足观者。启闭之悉归有司,于是乎始厥后斗门多居人。”显然,文中之“斗门”,是指水闸,“朱储”才是地名。
由此可见,北宋以前称斗门为“朱储”。到了南宋嘉祐二年(公元1057年)以后,情况产生变化:玉山斗门旁始有居民。这斗门旁的居民,很自然地把“斗门”作为地名用了。此后140年的公元1196年,会稽县尉徐次铎撰写的《复鉴湖议》中写道:“两县之北又有玉山斗门八间,曾南丰(即曾巩)所谓朱储斗门是也。”说明这时朱储斗门已经改称“玉山斗门”。由于“玉山斗门”这个名称使用时间尚短,徐次铎怕别人缠不清,特地加上一句说明:“曾南丰所谓朱储斗门是也。”想不到仍有后人说他错。
《绍兴县志资料》第五册《碑刻·(邵权撰)重修朱储斗门记》后的按语说:“朱储斗门即今之玉山斗门也……三江口建应宿闸而朱储之启闭遂废,于是呼为老闸.其村聚但称曰斗门,不复以朱储冠之。”而离闸四五里的朱储村(现属齐贤镇),却一直沿用“朱储”这个地名不变。
“朱储斗门”改称为“玉山斗门”,恐怕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在现今朱储村的位置宋代也建了斗门(闸)。这座闸自然得命名为“朱储斗门”,与原先的“朱储斗门”易混淆。就把原来的“朱储斗门”改名为“玉山斗门”。《乾隆绍兴府志卷之十四•水利志•朱储闸》载:“朱储闸,又名护家闸,在县(山阴县)西北三十余里。唐贞元初观察皇甫政建。宋嘉定(公元1206-1210年)间郡守赵彦倓以潮水为患,筑塘包截小江,复开通此闸,改为护家闸。”在这一史料中,“唐贞元初观察皇甫政建”与其他记载不合。朱储闸或许就建在嘉定年间,但还未找到有关史料的佐证。
地名的演变使有关的地方志记载发生紊乱。一些资料把朱储斗门、玉山斗门看成是两个斗门,成书于1201年陆游作序的《嘉泰会稽志》竟把玉山闸、朱储斗门、玉山斗门说成三座不同的水闸。不同时期的绍兴府志、山会县志就这一问题或各说各的,或将错就错,矛盾颇多。本来不存在的问题变成了千年难题。
朱余、朱储、斗门,同一地方多次易名。“斗门”二字,作为地名,如果从嘉祐二年算起到现在,则已经用了946年。(斗门有确凿记载的历史不会少于2500年。)
二、海岸线的北移
绍兴之南为会稽山,北为钱塘江之出海口,古人称为“后海”。这山与海之间就是由会稽山冲刷下来的泥沙形成的山会平原。数千年来,山会平原在不断扩大,海岸线在逐渐北移。在史书上,我们可以发现有关海岸线北移的一些记载。
1、《嘉泰会稽志》卷第九:“传云:大夫种墓曩因潮水穴山,后失其尸也。”《吴越春秋句践伐吴外传第十》:“越王葬种于国之西山(即卧龙山),楼船之卒三千余人,造鼎足之羡(墓道),或入三峰之下。葬一年,伍子胥从海上穿山脅而持种去,与之俱浮於海,故前潮水潘候者,伍子胥也,後重水者,大夫种也。”斗门、三江一带,民间一向有传说:潮头坐有潮神。来潮是伍子胥,回潮是文种。也许就源于《吴越春秋》。
这些传说,带有神话色彩。但越王句践时海水直达府山,当是史实。范蠡曾在山顶筑“飞翼楼”以压强吴,那“飞翼楼”后称“望海亭”。现代人站在望海亭上望不到海,不知道为什么命名为“望海亭”。其实当时的海就在山脚下。
句践时的斗门,就处于浅海或海涂之中。潮水来时,玉山、金鸡山及周围地势稍高一点的地方(包括现今的朱储村),成为半岛和孤岛。这种地方,正好用来制盐。
2、山会平原的面积不断增加。在人们的垦植下,海涂变成了大片农田。为解决灌溉和海潮侵袭的问题,汉代永和年间,太守马臻筑塘围鉴湖,同时建立简易的海塘和只有二门的朱储斗门。朱储斗门(即玉山斗门)的建成,说明海水再也不能到府山脚下,而是退到了玉山脚下。这时马鞍的驼峰山还在海中。宋代状元王十朋《风俗赋》中说:“直海中之蓬莱。”他说的“蓬莱”就是驼峰山。要注意的是闸内的陆地,河道、池湖、沼泽占了相当多的面积。宋代撰写的《嘉泰会稽志》卷第九载,下马山“四面皆水”,这里说的水,应该是湖水、河水,不是海水。由此可以想见,宋时斗门周围,除丘陵外,可耕田不会太多,不少是水域。
3、《康熙会稽县志》卷十二:三江应宿闸在府城北三十八里,三江所城西门外。嘉靖十六年(明,公元1537年)知府汤绍恩建。凡二十八洞,筑堤百余丈。这时,海岸线到了三江。这时的驼峰山周围也已成陆地。
玉山斗门已失去水闸的作用。如果从永和五年算起,玉山斗门共用了1397年。
4、《县档案资料》:1977年 11月,新三江闸动工兴建。1981年6月建成。三江闸用了444年。
1977年至今,海水已被挡在新三江闸之外。1977年之后的二十多年中,绍兴市围垦海涂的工程进展不小,在新三江闸外,大片海涂又成良田。据说,新的大闸不久将动工。则海岸线又将北移好多。
假如新的大闸在2005年完工,则新三江闸只用了24年。
海岸线移动的速度在加大,水闸使用的时间在缩短,说明社会的节奏在加快。
三、玉山斗门的兴建和扩建
作为水利建筑的“斗门”,在古代是指堤、堰上所设的放水闸门。徐次铎《复鉴湖议》说:“夫斗门、堰、闸、阴沟之为泄水,均也。然泄水最多者曰斗门,其次曰诸堰,若诸阴沟则又次焉。”可知按宋以前的古人的理解,“斗门”的规模是大于“闸”的。
玉山斗门大约始建于汉代永和五年(公元140年)。
曾巩在《序越州鉴湖图》一文中说:“鉴湖一曰南湖,并山北属州城,漕渠东西江,汉顺帝永和五年会稽太守马臻之所为也。至今九百七十有五年矣…其北曰朱储斗门,去湖最远。盖因三江之上,两山之间,疏为二门。而以时视田中之水小溢则纵其一,大溢则尽纵之,使入于三江之口。”与建在鉴湖堤上的斗门相比,朱储斗门“特为宏大”其实,它不过是一座二眼水闸。海塘呢?斗门人都知道,斗门闸的旁边,有一个村,名曰“塘头”。海塘的“头”就在这里了。
比较上规模的玉山斗门建在唐代的贞元元年,即公元785年。
《嘉泰会稽志》卷第四载:“玉山闸在县(山阴)北一十八里。唐正元(应作贞元,宋仁宗名“祯”,为避宋仁宗讳而改)元年观察使皇甫政始置斗门,泄水入江。后置闸。” 《康熙会稽县志》卷十二载:“玉山斗门在府城北三十里。唐浙东观察使皇甫政凿,曾南丰所谓朱储斗门是也。门凡八,共三门隶会稽。”关于唐代在皇甫政主持下扩建玉山斗门一事,各史料所载略同,叙述比较一致。根据宋时邵权《重修山阴县朱储斗门记》所记:“植木为柱,分为八闸。”唐时玉山斗门,当系木石结构。
皇甫政为什么要扩建玉山斗门? 陈桥驿在《古代鉴湖兴废与山会平原农田水利》一文中有很好的说明:
“在永和年代,作为鉴湖枢纽工程的玉山斗门,作用还不十分显著,因为当时海塘和江塘尚未修筑完整,从鉴湖流出的各河,大部分注入曹娥、浦阳二江下流,而并不汇入直落江。因此,玉山斗门所能控制的范围不大,其调节作用自然也就不能和后来相比。所以从永和以至唐贞元的六百多年中,玉山斗门还没有受到很大的重视。唐玄宗开元十年(722年),会稽县令李俊之主持修筑会稽县境内的海塘,这是山会海塘有历史记载的首次修筑。此次修筑以后,山阴诸水虽仍和浦阳江密切相关,但会稽诸水,由于曹娥江下流江塘的连接完成,从此不再注入曹娥江而汇入直落江。于是,山会平原上的内河水系范围扩大,玉山斗门对鉴湖的调节作用也就提高。因此,在李俊之主持修塘五十年后,浙东观察使皇甫政接着于贞元初(788年前后)将玉山斗门进行改建,把原来的简陋斗门改成八孔闸门,以适应流域范围扩大而增加的排水负荷。”
此后历年修缮不计其数。最大的一次整修,当数宋嘉祐二年(公元1057年)。《重修山阴县朱储斗门记》载:“嘉祐二年,县官有适当其弊者,先是虞君元昱以发私财赈乡曲之饥,诰授州助教,与其乡人及浮屠元耸出力营治,而斗门内外自闸之余无所不用石矣。上复行阁,中为大亭,于石阜之上有足观者。”重修后的斗门闸,内外都用石料砌成,闸上还有走廊,闸中间还建有一间面积颇大的亭子,这亭子后来被称为“万年剧台”,其气势可想而知。此后近900年的文学家柯灵在一篇名为“闸”的散文中写道:“(张神)殿前有一个石基的戏台,唇楼般在水上浮着,精细古雅的雕镂,辉煌金碧的粉饰,在乡间小镇上,算得上第一等华美的建筑。”依稀是宋时规模。
海岸线不断北撤,斗门闸外的海涂不断扩大、涨高。到了明朝,若逢大雨数日,靠玉山闸排水来不及。山阴、会稽和萧山水灾频繁。实在严重的时候,甚至决海塘以排洪。其损失可想而知。明成化年间,太守戴琥为解决这问题,在1476年新建新灶、柘林、匾拖、夹缝(原碑如此,当为“夹篷”)四闸,又在萧山建龛山斗门。接着,戴琥又立碑一块,上刻“山会水则”,对各闸的启闭作了规定。明朝嘉靖16年(公元1537年),知府汤绍恩在三江口建成了应宿闸。斗门人称之为“三江廿八眼”。原先玉山闸外的大片海涂成为内陆。“应宿闸建而斗门之启闭遂废”,“三江廿八眼”的建成宣告了玉山斗门完成了历史使命。
新闸一建,玉山斗门就被称为“斗门老闸”。这时的闸,其实只是一座廊桥了。原本作为闸的一些设施,不但纯属多余,反而成了水流和航运的障碍。《中书舍人高辉碑记》中说:“自明太守汤公建应宿闸于三江,而陡门之启闭废。流通舟楫呼曰“老闸”。老闸为三江咽喉,上控诸河,下趋巨壑。故址卑狭,民船上下,榜人稍不戒,船辄触坏。其不便于民久矣。天佑越人,我陆凉俞公(俞卿,云南陆凉人)来守是邦,百废修举。而公以越本泽国,尤急于水利。既筑山阴、会稽、上虞三县石塘万余丈,以捍潮汐而海不能灾,复治内河之淤塞障蔽,俾顺流直达于三江口而无壅塞。公之为吾越计至矣,而公曰未也。岁壬寅(公元1722年),召陡亹里民议升老闸左右各高三尺,复去右四洞中一柱合为三,以宽水道。增葺其坏且缺者,俾可永久。民既踊跃称便。及发石故址,果多朽腐。民益喜,颂公神明。经始于六月下旬,阅两月而工竣。”(高辉在文中自称“余,陡亹里人也,系官于朝”。)这应该就是我幼时看到的两边高中间低的老闸了。
傅天则先生说临河石坎内镇石雕贔屃,似巨龟探首南望,背负虎头石碑,上有“尉迟敬德监修”字样。尉迟敬德为李唐开国元勋,死于唐显庆三年(公元658年),比皇甫政扩建玉山斗门(公元785年)早127年。谨录待考。
1954年拆闸改为建设桥。为萧绍水利作出巨大贡献、存在1800年的老闸终于寿终正寝。拆闸时,闸旁居民纷纷在房屋高处悬挂剪刀、镜子以避邪,说拆闸有碍风水。潜意识里体现了斗门人对千年老闸敬重和留恋。桥名“建设桥”三字是我的多才多艺的老师章建楚先生所书,章老师后来沦为“右派”。这是题外之话了。
1981年建设桥又改建成斗门大桥,汽车可以在桥上通行。老闸更是荡然无存,渐渐被人遗忘。只有唐宋人搬不掉的那块岩石,还在河中央。
今年6月中旬,古运河整治办工作人员发现斗门大桥金鸡山侧河岸中有微露水面的石槽(对此石槽,我其实早就发现,暗记在心,心想如果将来斗门有“玉山斗门纪念馆”,这该是最好的陈列品)。请人下水勘察后发现水底有原老闸的闸柱、石墙,打捞上岸后,组成一组完整的闸体纵立面,由此可知闸体宽约4.5米。此物移至“运河风情”景区的古纤道边,供人参观凭吊。
四、玉山斗门的作用
在没有鉴湖时,山上的水直接流入大海。有水就涝,无水就旱。这是汉永和以前的情况。
永和以后直到现在,萧绍平原的治水总的说来是两大工程,一是鉴湖工程,一是海塘工程。当然还有工作量足够大的疏通河道,建造水闸沟渠等,则不过是这两大工程的配套工程。南北朝的山阴人孔令符说:“筑塘蓄水高丈余,田又高海丈余,若水少,则泄湖灌田;如水多,则闭湖泄田中之水入海。”孔令符说的就是鉴湖刚围成的情况。这样做似乎很理想,其实是不现实的。鉴湖的水要经河道水网流向农田的,如果这水网中的水留不住,直泻入海,灌溉的目的还是无法实现,更不要说航运了。
马臻完成了(当然还要靠后人的完善)鉴湖工程,几乎同时,又开始了永远竣不了工的海塘工程(因为海岸线在不断地移动),这是马臻的伟大所在。不光是鉴湖蓄水,深入农田的河道、湖泊、沟壑也要能蓄水,而且其蓄水量同样不可小觑,更不用说海潮的侵入问题也只能由海塘来解决。马臻的考虑,比孔令符们要全面得多,现实得多。
鉴湖变成田有利还是把田恢复成湖有利,宋代先贤们争论不休。主张复湖的人不少。为什么到了明代,复湖的声音消失了?
明代会稽人马尧相回答了这个问题:“会稽水源自西南而流入东北,在昔与海潮相通,湃泻不节,民受其病,自汉马臻筑镜湖以受诸山之水,沿堤置斗门、堰、闸,以时启闭,水少则泄湖之水以灌田,水多则闭湖泄田之水以入于海,九万膏腴咸沐其利。厥后增筑海塘,开玉山斗门,而湖之堤渐废。宋时虽有复湖之议,而今则有不必然者矣何则?会稽支分派别之水,其源数十,其横而受水者则曰运河焉……凡诸河道纵横一皆镜湖遗迹,而诸堰下注玉山斗门以入于海。用是观之,田之沿山者受浸于泉源,而其滨海者取给于支流,既获其租又免其患,两利而兼收者,实赖后海塘以为之蓄泄也。是以前乎汉而无海塘则镜湖不可不筑,后乎宋而无镜湖则海塘不可不修。”(见《康熙会稽县志》卷十二)
妙哉此言!不过他说的“后乎宋而无镜湖则海塘不可不修”这句话,因果关系颠倒,应该是“后乎宋而有海塘镜湖可以不复”。也就是说,海塘不是因为鉴湖湮废才修建的,鉴湖却是因海塘而消失的。宋人之后的治水,力气都化在海塘(闸是海塘的一部分)工程上。
明代状元张元忭说,过去围湖是为了蓄水,现在有了海塘,有了三江闸,这二千顷土地,难道仅仅用来养鱼鳖?
所以我说,海塘是对鉴湖的否定。对鉴湖的否定并不意味着对鉴湖的历史作用的否定,正象三江闸对玉山斗门的否定一样。四海沧桑,历史沿革,正是社会前进的体现。
鉴湖是马臻主持下围建的,海塘是马臻主持下开始修建的。刚开始时,海塘是鉴湖的补充,但海塘越完善,鉴湖的作用越小。到南宋初,鉴湖几乎都垦为农田。当绍兴的治水已经完全进入“海塘工程”阶段的时候,鉴湖的湮废,也是绍兴水利发展的必然。鉴湖消失,建在鉴湖堤上的众多斗门(据郦道元《水经注·渐江水》记载:鉴湖沿湖开水门六十九所。)也随之消失了,而玉山斗门的作用反而在加强。尽管后来“应宿闸建而斗门之启闭遂废”,其实应宿闸乃至新三江闸是玉山斗门的继续和扩展。
玉山斗门不属于鉴湖工程,它是海塘工程的最早建筑,是浙北海塘的第一座水闸。只有在这个层面上,我们才能充分认识玉山斗门的历史作用。宋以前的一些史料和文章,把玉山斗门与鉴湖“沿湖水门”混为一谈,对它的作用认识不足,是历史的局限;明代人的正确分析令人钦佩不已;现代人的认识如果比明代人还糊涂,则不太应该了。
在本文初稿写好打印那天,九旬老人傅天则先生特地为我送来8月27日绍兴日报,上载邱志荣先生《千古斗门移存古运河》一文,其中全文录有陈桥驿教授的《古玉山斗门移存碑记》,我是如获至宝。陈先生是这方面的专家,他是这样说的:“综观越中水利,自马臻初创至汤绍恩建闸,玉山斗门枢纽全境蓄泄排灌达1400年,变沮洳泥泞为平畴阡陌,化潮汐斥卤成沃壤良田。诚越人繁衍生息之命脉,越地富庶昌盛之关键。”这才是恰如其分的评价。
五、玉山斗门有几门?
玉山斗门共有几门?汉马臻时建了二门,唐皇甫政扩建为八门。宋嘉祐三年大修,仍为八门。明知府俞卿拆一柱,把其中的二门合为一门,应该为七门(严格地说,这时其实已是桥,不再起闸的作用)。以上情况,历来史书记载大致相同。但也有出入者。
如《乾隆绍兴府志卷之十四》载:“《万历志》:凡七门,洩三县之水出三江口入海。”同书所载的《中书舍人高辉碑记》:“玉山陡亹者,唐观察使皇甫政所建也。闸跨南北,中分为二。左三洞右四洞,纳山会萧三县之水,以时启闭而达于海。”高辉说“中分为二,左三洞右四洞”岂不也是七门?要注意的是高辉是斗门人。
《三江所志》是三江人所编撰,说:“玉山闸:计十洞。中三洞填实为张神祠,东三洞上有关公祠,西四洞上供玄帝……”这里成了十门。
《嘉庆山阴县志》也发现这一问题,但没有深究。卷二十载:“(玉山斗门计八门)北五门隶山阴,其南三门则属会稽。案:碑记云:凡七洞,北四门属山阴,与此小异。”
甚至家住老闸旁的吴采之也觉得奇怪:“旧志谓皇甫政原建八门,今即连所塞之一洞在内亦只七门,尚有一门已无形迹可按。”
其实建玉山斗门前,金鸡山与玉山之间,还有一座很小的“山”,《重修山阴县朱储斗门记》中称为“石阜”。当时的建设能力,无法完全搬掉(或者是勿必搬掉),在石阜之东建闸三门,石阜之西建闸四门,然后又连成一片,把石阜包裹在闸中间。这中间部分相当于三门之宽。把它看作一门,就总称八门;把它看作三门,总计就有十门;其实全闸仅七门。不同的说法由此产生。这中间的石阜,在老闸不拆时是看不清楚的,吴采之误以为“阻塞所致”。现在50岁以上的斗门人称之为“暗洞”。闸拆除后,石阜外露,至今犹在,可资证明。了解这一点后,再去读《重修山阴县朱储斗门记》就明白了。该文说到建闸时写道:“……植木为柱,分为八闸。其中石阜隆然,存而不凿。”后又写到嘉祐二年的那次大修:“(闸)上复行阁,中为大亭,于石阜之上有足观者。” “大亭”就是建在中间的石阜之上的。
这大亭就是吴采之《陡亹闸考证》一文中所说的“万年剧台”。剧台后面是张神殿。张神殿供奉的神名张夏,萧山长山人。宋景祐时,任工部郎中,在萧绍一带护海塘,抗倭冠,功积显著,清朝雍正间敕封为静安公。知府汤绍恩筑三江闸时,因张夏有捍海灭倭之功,在老闸上立庙祭祀。殿前有“手挽银河”匾额,系汤绍恩所书。在我们绍兴,象这类神殿,如禹王庙、马太守庙、汤公祠、莫龙庙、越王殿、范蠡大夫祠、文种大夫祠等等,虽然往往与封建迷信交织在一起,其实是民间色彩的治水英雄纪念馆,是绍兴人民不忘先贤治水功绩的表现,不能一概否定。
老闸是当时斗门人的活动中心。演社戏、赛龙船、集市庙会、迎神赛会、大旱祈雨、宿山宣卷、杂耍小卖、还愿许愿等活动都在老闸上和老闸周围进行。尤其在每年阴历三月初六日(张神诞辰)和七月的廿五、廿六(斗门的会市日期),四邻乡镇的人都蜂拥而至,斗门老闸和那条狭长的石板老街更是人山人海,夜以继日,热闹非凡。
六、有关玉山斗门的诗文
在我看到的的史料中,有关斗门的诗文不少。历代先贤曾巩、王十朋、沈绅、徐次铎、邵权、马尧相、张元汴、高辉等人的文章,上面已有一些摘要,不再赘述。下面录三首诗和一付对联,也是很值得我们回味的。
第一首是明代思想家王守仁(一说宋代王十朋,存以备考。)的诗:“胼胝深感昔人劳,百尺洪梁压巨鳌。潮应三江天堑逼,山分两岸海门高。溅空飞雪和天白,激石冲雷动地号。圣代不忧陵谷变,坤维千古护江皋。”
诗中所说的“巨鳌”,或许就是前面说到的石雕贔屃。石制,似龟,有数百斤之重。幼时听老人说,原有二,其中之一在建造应宿闸时飞往三江,一仍在老闸。1957年拆闸后,此物丢在闸旁空地多年。人说头已断,尚在。此应该是斗门宝贵文物。
第二首诗是近代斗门人吴采之写的,载于成书于民国二十六年的《绍兴县志资料》第二十册,名为《凫亹十景诗》,居然凑合成“斗门十景”。虽然有点勉强,但令人怀旧。(斗门被称为“凫亹”不知出典,待查。诗句括号内的注释是吴采之原注)
鸡麓朝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