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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大明一统志》的编修

作者:张英聘 发布时间:2026-06-28 16:27:07 来源:作者投稿 浏览次数:7703

 
  《寰宇通志》与《大明一统志》是明代影响较大的两部总志,权衡利弊得失,《寰宇通志》多侧重于名胜景物,缺少地图、道里、户口等内容的记载,而且《大明一统志》颁行后,《寰宇通志》即被毁版,故流传不广。两相比较,《大明一统志》主要是在《寰宇通志》的基础上增补、删订而成,所不同者为沿革部分。在卷数上,《大明一统志》有所减省:《寰宇通志》一百一十九卷,《大明一统志》九十六卷;在内容上,《大明一统志》记述简要,且祀典、府第、楼阁、馆驿、堂亭、台榭、井泉、关隘、迁谪、科甲、题咏等类目有所删并,而增加了流寓、列女、仙释等类目。在元、明、清三代一统志中,《大明一统志》篇幅最少。尽管如此,《大明一统志》仍保存了不少有价值的史事,为其他史志不可替代。其丰富的内涵主要体现在如下方面:
  在政区建置方面,《大明一统志》所述政区建置以天顺年间为准,和《明史•地理志》比较,可以反映出明前后期的变化。如据《大明一统志图叙》记载府州县数:“为府一百四十九,为州二百一十八,为县一千一百五。”《明史•地理志一》载:“统之府百有四十,州百九十有三,县一千一百三十有八。羁縻之府十有九,州四十有七,县六。”
  以南直隶凤阳府为例,《大明一统志》卷七“凤阳府”条下“建置沿革”载:“吴元年(1367)改临濠府。洪武三年(1370)改中立府,定为中都。七年(1374),改为凤阳府,自旧城移治中都城,直隶京师,领州四县十四。” 州有寿州、泗州、宿州、颍州,县有凤阳、临淮、怀远、定远、五河、虹、霍丘、蒙城、盱眙、天长、灵璧、颍上、太和、亳。《明史•地理志一》载:“太祖洪武元年升为临濠府。洪武二年九月(1369)建中都,置留守司于此。六年九月立中立府。七年八月曰凤阳府。领州五县十三。”州为寿州、泗州、宿州、颍州、亳州,县为凤阳、临淮、怀远、定远、五河、虹、霍丘、蒙城、盱眙、天长、颍上、太和。二书所载不仅所领州县有变化,而且中立府、凤阳府建置时间不一。其载述的客观性和真实性,还可从〔成化〕《中都志》的相关描述中得到印证。
  〔成化〕《中都志》卷一《建置沿革》记载上述过程时说:“吴元年仍为濠州,是年改临濠府。洪武三年,改为中立府,定中都,立宗社,建宫室,以泗、邳、徐、宿、寿、颍、光、六安、信阳九州为属。七年,知府张遇林上言,以信阳道远,期会之难,请易他州。遂拨滁州并来安、全椒二县隶本府,以徐州并砀山、萧、沛、丰县为直隶,以邳州并睢宁、宿迁县隶淮安府,以六安州并英山县隶庐州府,以光州并光山、固始、信阳、息县隶河南汝宁府,迁治于新城,改名曰凤阳。十九年又拨滁州并来安、全椒县为直隶,本府只领四州十四县,曰临淮、凤阳、定远、怀远、五河、虹县,泗州:盱眙、天长,宿州:灵璧,寿州:蒙城、霍丘,颍州:颍上、太和,亳州。” 据《中都志》卷首柳瑛按:“国朝永乐戊戌(十六年,1418)、景泰甲戌(五年,1454),尝遣使分行郡县纂修地志。是时淮南州县但录《方舆胜览》所载而成书,淮北之志尤为脱略。今博采经史子籍,补其缺略,正其讹舛,所憾储书不多,闻见未广,尚俟博古君子正之。或曰:‘馆阁诸儒纂修一统志,已颁布天下焉,用子之志。’予谓:‘国志总天下之事,其法宜略;郡志载一郡之事,其记宜详,详略相因而不悖也。’”由此可知,《大明一统志》曾取材于《中都志》,二者成书距离不远,所记政区建置较为一致,只是二者详略不同,这也说明《大明一统志》取材和编纂原则与时限。
  又如应天府,弘治四年(1491)以前辖七县,即上元、江宁、句容、溧阳、溧水、江浦、六合。松江府从吴元年以来,一直领华亭、上海二县,到嘉靖二十一年(1542),始析华亭、上海置青浦县。《大明一统志》记载与此相合。对贵州布政司,《大明一统志》卷八十八载其建置沿革时云:“洪武初,以其地分隶湖广、四川、云南三布政司。永乐十一年(1413),始置贵州等处承宣布政使司,领贵州宣慰使司及思州、思南、镇远、石阡、铜仁、黎平六府,普安、永宁、镇宁、安顺四州并金筑安抚司;置贵州都指挥使司,领贵州、贵州前、普定、新添、平越、龙里、都匀、毕节、普安、威清、安南、安庄、清平、平坝、乌撒、赤水、永宁、兴隆一十八卫,普市、黄平二守御千户所……”查沈庠修、赵瓒等纂〔弘治〕《贵州图经新志》,记载区域包括贵州宣慰使司,思州府、思南府、镇远府、石阡府、铜仁府、黎平府、程番府、都匀府八府,永宁州、镇宁州、安顺州、普安州四州,龙里卫、新添卫、平越卫、清平卫、兴隆卫、威清卫、平坝卫、普定卫、安庄卫、安南卫、毕节卫、乌撒卫、赤水卫、永宁卫十四卫,黄平千户所、普市千户所。二者比较,反映了贵州政区的变化。
  在其他方面,如户口增损、山川湖泊及其变迁、津梁馆驿等交通设施、土特物产、寺观祠庙、学校书院等记载,都保留了许多弥足珍贵的史料,有的可补正史之缺,有的可与正史相参证。如《大明一统志》记载的“外夷和少数民族”,包括朝鲜国、女直、日本国、琉球国、西番、赤斤蒙古卫、罕东卫、安定卫、阿端卫、曲先卫、哈密卫、火州、亦力把力、撒马尔罕、哈烈、于阗、安南、占城国、暹罗国、爪哇国、真腊国、满剌加国、古麻剌国、拂菻国、三佛齐国、渤泥国、苏门答剌国、苏禄国、彭亨国、西洋古里国、琐里国、榜葛剌国、天方国、默德那国、古里班卒国、锡兰山国、白葛达国、百花国、婆罗国、吕宋国、合猫里国、蝶里国、打回国、日罗夏治国、阿鲁国、甘巴里国、忽鲁谟斯国、忽鲁母恩国、柯枝国、麻林国、沼那朴儿国、加邑勒国、祖法儿国、溜山国、阿哇国、鞑靼、兀良哈等,其中保留了有很多关于中外关系和民族关系的史料。与龚珍《西洋番国志》、严从简《殊域周咨录》、黄省曾《西洋朝贡典录》、张燮《东西洋考》等比较,又保留了许多彼略我详、彼缺我特的史料。如记占城买卖交易,《西洋番国志》云:“其买卖交易,惟以七成色淡金使用。所喜者中国青瓷盘碗等器,及纻丝绫绢硝子硃等物,皆执金来转易去。”《大明一统志》卷九十《占城国•风俗》载:占城“互市无缗钱,止用金银,较量锱铢,或吉贝锦,定博易之直。人有疾病,旋采生药服食。地不产茶,亦不知酝酿之法,止饮椰子酒,兼食槟榔。”其记较前书稍详,且为《殊域周咨录》所引用。

  四、《大明一统志》的意义和影响
  《大明一统志》成书后,虽然有人批评其有编纂粗疏,所引古事缺乏史裁与考证等毛病和不足 。如李维桢《方舆胜略序》云:“天顺时,馆阁修《大明一统志》,不载户口、田赋、官制诸大政典,识者病之。”(24)顾炎武《日知录》说:“永乐中,命儒臣纂天下舆地书,至天顺五年(1461)乃成,赐名曰《大明一统志》,御制序文,而前代相传如《括地志》、《寰宇通志》之书皆废。今考其书,舛谬特甚……引古事舛戾最多。”(25)《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称其“舛错牴牾,疏谬尤甚”(26)。清人吴骞评其“挂漏舛譌,不可胜计”(27),但勿容置疑,《大明一统志》的编修,无论对当时还是后世的政治统治和方志编纂都产生了积极意义和深远影响。
  1.体现了明朝大一统的政治理念
  明朝洪武、永乐年间,随着大一统局面的实现,尤其是明成祖在位期间,为谋求向外发展,五次亲征漠北,经营边陲,并遣使西洋,使明朝大一统的局面日臻巩固,明朝统治者开始了一统志的编修。对于一统志的地位和重要性,正如明人丘濬所阐述:“此舆地之书,关系甚大”,故“特诏文学之士纂述……遍阅累朝之史,旁搜百氏之言……靡不网罗,举皆搜采,缀贯群籍,约为成书。义类凡例,悉有据依,信疑是非,壹加订正……所以……纲举而目张,有伦有要;事增而文省,不泛不疏,自有地志,未之前闻”(28)。不仅说明编修一统志的目的在于“广圣道之咸容,示皇威于无外”,对巩固皇权与政统地位所具有的作用,而且更为重要的是有了一统志,便可以做到“海内广轮如指掌而斯见,天下险易不出户而可知”。《大明一统志图叙》中亦云:“我皇明诞膺天命,统一华夷,幅员之广,东尽辽左,西极流沙,南越海表,北抵沙漠,四极八荒,靡不来庭……为天下总图于首,披图而观,庶天下疆域广轮之大了然在目,如视诸掌,而我皇明一统之盛冠乎古今者,垂之万世有足征云。”强调的就是大一统的政治理念,这是编修一统志的前提。
  洪武十五年(1382),平定云南后,朱元璋为加强对边远地区和少数民族地区的控制,“命置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改所属诸路为府……设官吏以抚安其民。复命儒臣考按图籍及前代所有志书,更定而删正之”(29),修成《云南志》六十一卷,“上分天文,下奠星土,贯穿礼乐、禋祀、疆场、食货、艺文之事,虽不足征前史之万一,然一方之大概亦可见其十六七”(30)。洪武二十九年(1396)王景常再修,这是明代最早的通志。同时,为“控驭十四土司计,省州入卫……亟欲用夏变夷,新此一方”(31),令卫所修志。于是,一些边远地区如四川、贵州、甘肃等地,原来无志,此时也有了志书,“皇明御宇……所以觊即叙之效,而视中国大一统之盛者”(32),折射出大一统的理念向边远地区进一步推进的趋势,也反映了方志编纂作为一项重要文化学术活动,在全国范围乃至边徼地区的普及。“圣朝统天络地,范围之以礼乐,弥隆之以政教,其典章文物之纪,舆图简册之数,光天之下至于海隅,罔有阙失”(33),强调大一统的政治观念,成为朝廷推行礼乐教化遵循的准则和地方修志的依据。
  《寰宇通志》和《大明一统志》成书后,明代宗和英宗都亲撰序文,说明编修一统志的目的是为维护明朝的统治服务。如代宗在序文中云:“太宗文皇帝尝思广如神之智,贻谋子孙以及天下后世,遣使分行四方,旁求故实之凡有关于兴者采录以进,付诸编辑。事方伊始,而龙驭上宾。因循至今,而先至未毕,则所以成夫继述之美者,朕焉得而缓乎?窃尝观之,善其事者莫先于智,智者所谓务其已然之迹也……此朕于是编,所为惓惓而不敢少缓也。间与二三儒臣商之,使或先后有一未备,不足以全其美,乃复遣人采足其继,俾辑成编……藏之秘府,而颁行天下。”说明此次修志,不仅在于完成明成祖未竟之业,而且“察古今事物之异……以左右民之志于悠久”,“盖不独以广朕一己之知,而使偏方下邑、荒服远夷,素无闻见之人,咸得悉睹而遍知焉。”(34)英宗在序文中阐述:“朕念祖宗之志,有未成者,谨当记述。乃命文学之臣,重加编辑,俾繁简适宜,去取惟当,务臻精要,用底全书。庶可继成文祖之志,用昭我朝一统之盛。而泛求约取,参极群书,三阅寒暑,乃克成编,名曰《大明一统志》,著其实也。朕于万几之暇,试览阅之,则海宇之广,古今之迹,了然尽在胸中矣。既藏之秘府,复命工锓梓以传。呜呼!是书之传也,不独使我子孙世世相承者,知祖宗开创之功广大如是,思所以保守之惟谨,而凡天下之士亦因得以考古今故实,增其闻见,广其知识,有所感发兴起,出为用世,以辅成雍熙泰和之治,相与维持我国家一统之盛于无穷,虽与天地同其长久可也。”(35)更明确道出修志在维护国家一统统治方面所发挥的独特作用。
  到嘉靖初年,大学士桂萼“欲佐上(即世宗)知舆图广轮之盛”,乃以吏部侍郎李默所绘制《皇明舆地图》,“各为叙纪于首,条其风俗、阨塞、兵赋、藩封”,成《大明舆地指掌图》一卷纂进,得到世宗的首肯,并“留中览观”(36)。该图将“天下分为十七图,各具叙记府州卫所之额,王府之制,户口钱粮、军马之数,四夷附末,以见大一统之义也”(37)。由此可见,方志编修的意识在士大夫的心目中大大加强,大一统的政治理念已深入明朝各行政区域,形成中央与地方联系的重要纽带。
  2. 体现了明朝官修方志的制度
  中国方志发展的突出标志,就是官修制度的确立。官修制度的确立,不仅是方志编修正常化和规范化的显现,而且更为修志活动提供了人财物诸方面的保障。从隋唐开始,方志由私撰为主变成了以官修为主。宋徽宗大观元年(1107),为编修《九域志》朝廷下令设置九域图志局,此为国家设局修志之始。元代为编修一统志,不仅制定统一的范例,而且督令地方撰送图志,并设置专门机构,组织专门人员从事此事。明朝继承前代制度,其一统志的编修无论是人员的筛选、资料的搜集,还是编修凡例的制定,都是在皇帝的直接参与下进行的。
  明初对于修志者的待遇是很优渥的,如洪武三年(1370),《大明志书》成,儒士魏俊民等“皆授以官”(38);景泰七年(1456)五月,《寰宇通志》修成,明代宗“命少保、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陈循,兼华盖殿大学士;少保、太子太傅、工部尚书、东阁大学士高榖,少保、吏部尚书、东阁大学士王文,俱兼谨身殿大学士”(39),其他参与编修者也各加官授衔,给予崇高的地位。尤其是《寰宇通志》和《大明一统志》的编修,设立了一统志馆,并设有总裁、副总裁、纂修、催纂、誊录等人,形成一套系统的编写班子,这一模式不仅影响了《大清一统志》的编修,而且使府州县地方志书的编修制度有所遵循。如清雍正年间,为编修一统志由内阁制定一统志馆行查事项,作出规范的要求。明朝地方修志从主修、主纂、同修、同纂到搜集资料、缮写誊录、校对以至后勤管理各个环节,都有专人各司其职,分工明确,形成了一个严密有序的运作体制。如〔万历〕《嘉定县志》参与者达45人。又据清道光二十三年(1843)张用熙《续增高邮州志叙》记载,当时修志“开局于今年二月,定稿于今年八月……既成而览之,三十年间事朗若列眉……”(40)清代学者章学诚在总结历代修志制度后,甚至指出“州县之志,不可取办于一时,平日当于诸典吏中,特立志科……而且立为成法”(41),提出设立专门的机构和相应的规制“成法”,从而使得事办有专人、运作有专科、经费有专设、任则有专规、统领有专官、编修有专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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