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门是绍兴市北边濒海的一个集镇。地方不大,历史很悠久。从越王句践起到民国末年,斗门是绍兴重要的食盐产地;位于斗门的玉山斗门闸,从汉代永和年起到明代嘉靖年,一直是绍兴的重要水利枢纽。历史上很多年,萧山、会稽和山阴三县之水经由玉山斗门入海,也就是说,事关三县的旱涝和收成。 一、斗门的地名
与斗门有关的最早史料恐怕是《越绝书》。《越绝书》是战国后期的作品,经过后汉会稽袁康、吴平编辑增删而成,被誉为地志之祖。
《越绝书》卷第八载:“朱余者,越盐官也。越人谓盐曰余。去县三十五里。” 陈桥驿先生所著《绍兴水利史概论》中说:“朱储即《越绝书》的朱餘,是于越的盐官所在。在越国时代,为了食盐生产,这里也必然有堤塘之类的建筑。其位置介于玉山和金鸡山两座孤丘之间,所以后来通称玉山斗门。”在其所著《论历史时期宁绍平原的湖泊演变》中说:“越王句践七年(公元前490年),于越开始在今绍兴城定都,而当时的盐场朱余(即今绍兴朱储村)距今绍兴已达三十五里……”
制盐场所必在海边,朱余与朱储读音相近,三十五里距离古今相仿佛,据此三点,陈桥驿先生认定朱储即《越绝书》所说的朱余,对我启发良多。由此我们发现,古时的朱储,地理范围比现今要大得多。既包括了现今的朱储村(当地人把这“朱”字读作“暨”,称为“暨储”。录以备考),也包括了“玉山和金鸡山两座孤丘之间”的这一区域。所以,斗门的古称,就是朱余,就是朱储。
我下面的一些叙述或许有幸可以成为陈桥驿先生的论点的补证。
当时的于越,对中原来说是“荒服之国”(《晋书地理志》),属少数民族。于越有于越的语言,不同于汉文。刘向《说苑•善说》一文中说楚国的令尹听越人唱歌,听不懂,特地请越国的翻译译成楚文(也许楚文就是汉文)才听明白。《越绝书》说“越人谓盐曰余”,这个汉字“余”,应该是译音。译音有其不确定性,可以译为“余”,也可以译为“禹”、“储”或“玉”。《乾隆绍兴府志》称驼峰山、下马山和禹山“并为沿海要区”,《万历志》称禹山“在府城北三十里,旧传大禹驻跸于此”。驼峰山和下马山,当地人皆知,禹山却不知何在?《乾隆绍兴府志》说禹山“在府城北三十里”,玉山“在山阴县北三十里”,但没有确指。书法家吴采之(吴庆莪,字采之,晚年住斗门)《陡亹闸考证》一文中说“玉读若禹”,那岂不等于说,斗门的玉山就是“禹山”!所以,禹山、玉山,就是“余山”。而“余山”就是盐山的意思。
我看到一些有关夏禹在绍兴的遗迹著述,但史书上明确记载“大禹驻跸”的禹山却没有列入。为什么?因为人们不能确知究竟哪一座山是禹山。
斗门的制盐业,不少史书有记载。如《三江所志》载:“三江盐课场公署在陡门南市,总三亩八分五厘。因宋元之旧灶户煮盐,徽商办课管辖东西灶,团皆本场输课。盐仓深广一十二亩一分七厘。”斗门南市在金鸡山南麓,至今地名仍称“盐仓溇底”。吾生也晚,不曾见斗门人制盐。傅天则老人说民国时期,尚在斗门设盐务机构,旧址在今南街,置有官署,称“三江场”。上有匾额“明镜高悬”,蓝底红边金字。下设“秤放局”,在盐仓溇朱家,专司秤(进仓)放(出仓)之责。言之凿凿。可见斗门的制盐业,从越王句践起一直到民国时期绵绵不断。属地方性传统行业。
这就进一步证明,斗门这一区域(史料所涉及的玉山、金鸡山周围的居民区和朱储村这个区域)在越王句践时的地名是称为“朱余”的。
宋代人沈绅(沈绅,宋宝元元年进士,官太常少卿,斗门人)《山阴县朱储斗门记》中说:“乃知汉太守马臻初筑塘而大兴民利也,自尔沿湖水门众矣。今广陵、曹娥皆是故道,而朱储特为宏大。”说明汉代马太守筑塘围鉴湖,至少有三座斗门在宋代尚存,即广陵斗门、曹娥斗门和朱储斗门。广陵、曹娥和朱储都是水闸所在地的地名,说明自汉至北宋,斗门这一区域在地名是“朱储”。下面还有一些文献也证明这一点。
公元1069年,越州通判曾巩(北宋南丰人,文学家,唐宋八大家之一。)撰写著名的《序越州鉴湖图》一文,文中把斗门闸称为“朱储斗门”,
此后的宋元祐三年,即公元1088年,有一石碑,刻有宋代人邵权撰写的《重修山阴县朱储斗门记》,也把斗门闸称为“朱储斗门”:“朱储当两山(即玉山与金鸡山)之间,南北二十步。两端稍陷,凿而通之。植木为柱,……自贞元迄唐逾五代至我宋景德(朱注:宋时年号),历岁百数十,其间毁坏至不可用……嘉祐二年(公元1057年)县官有适当其弊者,先是虞君元昱以发私财赈乡曲之饥,诰授州助教,与其乡人及浮屠元耸出力营治,而斗门内外自闸之余无所不用石矣。上复行阁,中为大亭,于石阜之上有足观者。启闭之悉归有司,于是乎始厥后斗门多居人。”显然,文中之“斗门”,是指水闸,“朱储”才是地名。
由此可见,北宋以前称斗门为“朱储”。到了南宋嘉祐二年(公元1057年)以后,情况产生变化:玉山斗门旁始有居民。这斗门旁的居民,很自然地把“斗门”作为地名用了。此后140年的公元1196年,会稽县尉徐次铎撰写的《复鉴湖议》中写道:“两县之北又有玉山斗门八间,曾南丰(即曾巩)所谓朱储斗门是也。”说明这时朱储斗门已经改称“玉山斗门”。由于“玉山斗门”这个名称使用时间尚短,徐次铎怕别人缠不清,特地加上一句说明:“曾南丰所谓朱储斗门是也。”想不到仍有后人说他错。
《绍兴县志资料》第五册《碑刻·(邵权撰)重修朱储斗门记》后的按语说:“朱储斗门即今之玉山斗门也……三江口建应宿闸而朱储之启闭遂废,于是呼为老闸.其村聚但称曰斗门,不复以朱储冠之。”而离闸四五里的朱储村(现属齐贤镇),却一直沿用“朱储”这个地名不变。
“朱储斗门”改称为“玉山斗门”,恐怕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在现今朱储村的位置宋代也建了斗门(闸)。这座闸自然得命名为“朱储斗门”,与原先的“朱储斗门”易混淆。就把原来的“朱储斗门”改名为“玉山斗门”。《乾隆绍兴府志卷之十四•水利志•朱储闸》载:“朱储闸,又名护家闸,在县(山阴县)西北三十余里。唐贞元初观察皇甫政建。宋嘉定(公元1206-1210年)间郡守赵彦倓以潮水为患,筑塘包截小江,复开通此闸,改为护家闸。”在这一史料中,“唐贞元初观察皇甫政建”与其他记载不合。朱储闸或许就建在嘉定年间,但还未找到有关史料的佐证。
地名的演变使有关的地方志记载发生紊乱。一些资料把朱储斗门、玉山斗门看成是两个斗门,成书于1201年陆游作序的《嘉泰会稽志》竟把玉山闸、朱储斗门、玉山斗门说成三座不同的水闸。不同时期的绍兴府志、山会县志就这一问题或各说各的,或将错就错,矛盾颇多。本来不存在的问题变成了千年难题。
朱余、朱储、斗门,同一地方多次易名。“斗门”二字,作为地名,如果从嘉祐二年算起到现在,则已经用了946年。(斗门有确凿记载的历史不会少于2500年。)
二、海岸线的北移
绍兴之南为会稽山,北为钱塘江之出海口,古人称为“后海”。这山与海之间就是由会稽山冲刷下来的泥沙形成的山会平原。数千年来,山会平原在不断扩大,海岸线在逐渐北移。在史书上,我们可以发现有关海岸线北移的一些记载。
1、《嘉泰会稽志》卷第九:“传云:大夫种墓曩因潮水穴山,后失其尸也。”《吴越春秋句践伐吴外传第十》:“越王葬种于国之西山(即卧龙山),楼船之卒三千余人,造鼎足之羡(墓道),或入三峰之下。葬一年,伍子胥从海上穿山脅而持种去,与之俱浮於海,故前潮水潘候者,伍子胥也,後重水者,大夫种也。”斗门、三江一带,民间一向有传说:潮头坐有潮神。来潮是伍子胥,回潮是文种。也许就源于《吴越春秋》。
这些传说,带有神话色彩。但越王句践时海水直达府山,当是史实。范蠡曾在山顶筑“飞翼楼”以压强吴,那“飞翼楼”后称“望海亭”。现代人站在望海亭上望不到海,不知道为什么命名为“望海亭”。其实当时的海就在山脚下。
句践时的斗门,就处于浅海或海涂之中。潮水来时,玉山、金鸡山及周围地势稍高一点的地方(包括现今的朱储村),成为半岛和孤岛。这种地方,正好用来制盐。
2、山会平原的面积不断增加。在人们的垦植下,海涂变成了大片农田。为解决灌溉和海潮侵袭的问题,汉代永和年间,太守马臻筑塘围鉴湖,同时建立简易的海塘和只有二门的朱储斗门。朱储斗门(即玉山斗门)的建成,说明海水再也不能到府山脚下,而是退到了玉山脚下。这时马鞍的驼峰山还在海中。宋代状元王十朋《风俗赋》中说:“直海中之蓬莱。”他说的“蓬莱”就是驼峰山。要注意的是闸内的陆地,河道、池湖、沼泽占了相当多的面积。宋代撰写的《嘉泰会稽志》卷第九载,下马山“四面皆水”,这里说的水,应该是湖水、河水,不是海水。由此可以想见,宋时斗门周围,除丘陵外,可耕田不会太多,不少是水域。
3、《康熙会稽县志》卷十二:三江应宿闸在府城北三十八里,三江所城西门外。嘉靖十六年(明,公元1537年)知府汤绍恩建。凡二十八洞,筑堤百余丈。这时,海岸线到了三江。这时的驼峰山周围也已成陆地。
玉山斗门已失去水闸的作用。如果从永和五年算起,玉山斗门共用了1397年。
4、《县档案资料》:1977年 11月,新三江闸动工兴建。1981年6月建成。三江闸用了444年。
1977年至今,海水已被挡在新三江闸之外。1977年之后的二十多年中,绍兴市围垦海涂的工程进展不小,在新三江闸外,大片海涂又成良田。据说,新的大闸不久将动工。则海岸线又将北移好多。
假如新的大闸在2005年完工,则新三江闸只用了24年。
海岸线移动的速度在加大,水闸使用的时间在缩短,说明社会的节奏在加快。
三、玉山斗门的兴建和扩建
作为水利建筑的“斗门”,在古代是指堤、堰上所设的放水闸门。徐次铎《复鉴湖议》说:“夫斗门、堰、闸、阴沟之为泄水,均也。然泄水最多者曰斗门,其次曰诸堰,若诸阴沟则又次焉。”可知按宋以前的古人的理解,“斗门”的规模是大于“闸”的。
玉山斗门大约始建于汉代永和五年(公元140年)。
曾巩在《序越州鉴湖图》一文中说:“鉴湖一曰南湖,并山北属州城,漕渠东西江,汉顺帝永和五年会稽太守马臻之所为也。至今九百七十有五年矣…其北曰朱储斗门,去湖最远。盖因三江之上,两山之间,疏为二门。而以时视田中之水小溢则纵其一,大溢则尽纵之,使入于三江之口。”与建在鉴湖堤上的斗门相比,朱储斗门“特为宏大”其实,它不过是一座二眼水闸。海塘呢?斗门人都知道,斗门闸的旁边,有一个村,名曰“塘头”。海塘的“头”就在这里了。
比较上规模的玉山斗门建在唐代的贞元元年,即公元785年。
《嘉泰会稽志》卷第四载:“玉山闸在县(山阴)北一十八里。唐正元(应作贞元,宋仁宗名“祯”,为避宋仁宗讳而改)元年观察使皇甫政始置斗门,泄水入江。后置闸。” 《康熙会稽县志》卷十二载:“玉山斗门在府城北三十里。唐浙东观察使皇甫政凿,曾南丰所谓朱储斗门是也。门凡八,共三门隶会稽。”关于唐代在皇甫政主持下扩建玉山斗门一事,各史料所载略同,叙述比较一致。根据宋时邵权《重修山阴县朱储斗门记》所记:“植木为柱,分为八闸。”唐时玉山斗门,当系木石结构。
皇甫政为什么要扩建玉山斗门? 陈桥驿在《古代鉴湖兴废与山会平原农田水利》一文中有很好的说明:
“在永和年代,作为鉴湖枢纽工程的玉山斗门,作用还不十分显著,因为当时海塘和江塘尚未修筑完整,从鉴湖流出的各河,大部分注入曹娥、浦阳二江下流,而并不汇入直落江。因此,玉山斗门所能控制的范围不大,其调节作用自然也就不能和后来相比。所以从永和以至唐贞元的六百多年中,玉山斗门还没有受到很大的重视。唐玄宗开元十年(722年),会稽县令李俊之主持修筑会稽县境内的海塘,这是山会海塘有历史记载的首次修筑。此次修筑以后,山阴诸水虽仍和浦阳江密切相关,但会稽诸水,由于曹娥江下流江塘的连接完成,从此不再注入曹娥江而汇入直落江。于是,山会平原上的内河水系范围扩大,玉山斗门对鉴湖的调节作用也就提高。因此,在李俊之主持修塘五十年后,浙东观察使皇甫政接着于贞元初(788年前后)将玉山斗门进行改建,把原来的简陋斗门改成八孔闸门,以适应流域范围扩大而增加的排水负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