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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斗门史说

作者:朱非 发布时间:2026-06-28 16:18:29 来源:作者投稿 浏览次数:8245

 
  此后历年修缮不计其数。最大的一次整修,当数宋嘉祐二年(公元1057年)。《重修山阴县朱储斗门记》载:“嘉祐二年,县官有适当其弊者,先是虞君元昱以发私财赈乡曲之饥,诰授州助教,与其乡人及浮屠元耸出力营治,而斗门内外自闸之余无所不用石矣。上复行阁,中为大亭,于石阜之上有足观者。”重修后的斗门闸,内外都用石料砌成,闸上还有走廊,闸中间还建有一间面积颇大的亭子,这亭子后来被称为“万年剧台”,其气势可想而知。此后近900年的文学家柯灵在一篇名为“闸”的散文中写道:“(张神)殿前有一个石基的戏台,唇楼般在水上浮着,精细古雅的雕镂,辉煌金碧的粉饰,在乡间小镇上,算得上第一等华美的建筑。”依稀是宋时规模。
  海岸线不断北撤,斗门闸外的海涂不断扩大、涨高。到了明朝,若逢大雨数日,靠玉山闸排水来不及。山阴、会稽和萧山水灾频繁。实在严重的时候,甚至决海塘以排洪。其损失可想而知。明成化年间,太守戴琥为解决这问题,在1476年新建新灶、柘林、匾拖、夹缝(原碑如此,当为“夹篷”)四闸,又在萧山建龛山斗门。接着,戴琥又立碑一块,上刻“山会水则”,对各闸的启闭作了规定。明朝嘉靖16年(公元1537年),知府汤绍恩在三江口建成了应宿闸。斗门人称之为“三江廿八眼”。原先玉山闸外的大片海涂成为内陆。“应宿闸建而斗门之启闭遂废”,“三江廿八眼”的建成宣告了玉山斗门完成了历史使命。
  新闸一建,玉山斗门就被称为“斗门老闸”。这时的闸,其实只是一座廊桥了。原本作为闸的一些设施,不但纯属多余,反而成了水流和航运的障碍。《中书舍人高辉碑记》中说:“自明太守汤公建应宿闸于三江,而陡门之启闭废。流通舟楫呼曰“老闸”。老闸为三江咽喉,上控诸河,下趋巨壑。故址卑狭,民船上下,榜人稍不戒,船辄触坏。其不便于民久矣。天佑越人,我陆凉俞公(俞卿,云南陆凉人)来守是邦,百废修举。而公以越本泽国,尤急于水利。既筑山阴、会稽、上虞三县石塘万余丈,以捍潮汐而海不能灾,复治内河之淤塞障蔽,俾顺流直达于三江口而无壅塞。公之为吾越计至矣,而公曰未也。岁壬寅(公元1722年),召陡亹里民议升老闸左右各高三尺,复去右四洞中一柱合为三,以宽水道。增葺其坏且缺者,俾可永久。民既踊跃称便。及发石故址,果多朽腐。民益喜,颂公神明。经始于六月下旬,阅两月而工竣。”(高辉在文中自称“余,陡亹里人也,系官于朝”。)这应该就是我幼时看到的两边高中间低的老闸了。
傅天则先生说临河石坎内镇石雕贔屃,似巨龟探首南望,背负虎头石碑,上有“尉迟敬德监修”字样。尉迟敬德为李唐开国元勋,死于唐显庆三年(公元658年),比皇甫政扩建玉山斗门(公元785年)早127年。谨录待考。
  1954年拆闸改为建设桥。为萧绍水利作出巨大贡献、存在1800年的老闸终于寿终正寝。拆闸时,闸旁居民纷纷在房屋高处悬挂剪刀、镜子以避邪,说拆闸有碍风水。潜意识里体现了斗门人对千年老闸敬重和留恋。桥名“建设桥”三字是我的多才多艺的老师章建楚先生所书,章老师后来沦为“右派”。这是题外之话了。
  1981年建设桥又改建成斗门大桥,汽车可以在桥上通行。老闸更是荡然无存,渐渐被人遗忘。只有唐宋人搬不掉的那块岩石,还在河中央。
  今年6月中旬,古运河整治办工作人员发现斗门大桥金鸡山侧河岸中有微露水面的石槽(对此石槽,我其实早就发现,暗记在心,心想如果将来斗门有“玉山斗门纪念馆”,这该是最好的陈列品)。请人下水勘察后发现水底有原老闸的闸柱、石墙,打捞上岸后,组成一组完整的闸体纵立面,由此可知闸体宽约4.5米。此物移至“运河风情”景区的古纤道边,供人参观凭吊。

  四、玉山斗门的作用

  在没有鉴湖时,山上的水直接流入大海。有水就涝,无水就旱。这是汉永和以前的情况。
  永和以后直到现在,萧绍平原的治水总的说来是两大工程,一是鉴湖工程,一是海塘工程。当然还有工作量足够大的疏通河道,建造水闸沟渠等,则不过是这两大工程的配套工程。南北朝的山阴人孔令符说:“筑塘蓄水高丈余,田又高海丈余,若水少,则泄湖灌田;如水多,则闭湖泄田中之水入海。”孔令符说的就是鉴湖刚围成的情况。这样做似乎很理想,其实是不现实的。鉴湖的水要经河道水网流向农田的,如果这水网中的水留不住,直泻入海,灌溉的目的还是无法实现,更不要说航运了。
  马臻完成了(当然还要靠后人的完善)鉴湖工程,几乎同时,又开始了永远竣不了工的海塘工程(因为海岸线在不断地移动),这是马臻的伟大所在。不光是鉴湖蓄水,深入农田的河道、湖泊、沟壑也要能蓄水,而且其蓄水量同样不可小觑,更不用说海潮的侵入问题也只能由海塘来解决。马臻的考虑,比孔令符们要全面得多,现实得多。
  鉴湖变成田有利还是把田恢复成湖有利,宋代先贤们争论不休。主张复湖的人不少。为什么到了明代,复湖的声音消失了?
  明代会稽人马尧相回答了这个问题:“会稽水源自西南而流入东北,在昔与海潮相通,湃泻不节,民受其病,自汉马臻筑镜湖以受诸山之水,沿堤置斗门、堰、闸,以时启闭,水少则泄湖之水以灌田,水多则闭湖泄田之水以入于海,九万膏腴咸沐其利。厥后增筑海塘,开玉山斗门,而湖之堤渐废。宋时虽有复湖之议,而今则有不必然者矣何则?会稽支分派别之水,其源数十,其横而受水者则曰运河焉……凡诸河道纵横一皆镜湖遗迹,而诸堰下注玉山斗门以入于海。用是观之,田之沿山者受浸于泉源,而其滨海者取给于支流,既获其租又免其患,两利而兼收者,实赖后海塘以为之蓄泄也。是以前乎汉而无海塘则镜湖不可不筑,后乎宋而无镜湖则海塘不可不修。”(见《康熙会稽县志》卷十二)
  妙哉此言!不过他说的“后乎宋而无镜湖则海塘不可不修”这句话,因果关系颠倒,应该是“后乎宋而有海塘镜湖可以不复”。也就是说,海塘不是因为鉴湖湮废才修建的,鉴湖却是因海塘而消失的。宋人之后的治水,力气都化在海塘(闸是海塘的一部分)工程上。
明代状元张元忭说,过去围湖是为了蓄水,现在有了海塘,有了三江闸,这二千顷土地,难道仅仅用来养鱼鳖?
  所以我说,海塘是对鉴湖的否定。对鉴湖的否定并不意味着对鉴湖的历史作用的否定,正象三江闸对玉山斗门的否定一样。四海沧桑,历史沿革,正是社会前进的体现。
  鉴湖是马臻主持下围建的,海塘是马臻主持下开始修建的。刚开始时,海塘是鉴湖的补充,但海塘越完善,鉴湖的作用越小。到南宋初,鉴湖几乎都垦为农田。当绍兴的治水已经完全进入“海塘工程”阶段的时候,鉴湖的湮废,也是绍兴水利发展的必然。鉴湖消失,建在鉴湖堤上的众多斗门(据郦道元《水经注·渐江水》记载:鉴湖沿湖开水门六十九所。)也随之消失了,而玉山斗门的作用反而在加强。尽管后来“应宿闸建而斗门之启闭遂废”,其实应宿闸乃至新三江闸是玉山斗门的继续和扩展。
  玉山斗门不属于鉴湖工程,它是海塘工程的最早建筑,是浙北海塘的第一座水闸。只有在这个层面上,我们才能充分认识玉山斗门的历史作用。宋以前的一些史料和文章,把玉山斗门与鉴湖“沿湖水门”混为一谈,对它的作用认识不足,是历史的局限;明代人的正确分析令人钦佩不已;现代人的认识如果比明代人还糊涂,则不太应该了。
  在本文初稿写好打印那天,九旬老人傅天则先生特地为我送来8月27日绍兴日报,上载邱志荣先生《千古斗门移存古运河》一文,其中全文录有陈桥驿教授的《古玉山斗门移存碑记》,我是如获至宝。陈先生是这方面的专家,他是这样说的:“综观越中水利,自马臻初创至汤绍恩建闸,玉山斗门枢纽全境蓄泄排灌达1400年,变沮洳泥泞为平畴阡陌,化潮汐斥卤成沃壤良田。诚越人繁衍生息之命脉,越地富庶昌盛之关键。”这才是恰如其分的评价。

  五、玉山斗门有几门?

  玉山斗门共有几门?汉马臻时建了二门,唐皇甫政扩建为八门。宋嘉祐三年大修,仍为八门。明知府俞卿拆一柱,把其中的二门合为一门,应该为七门(严格地说,这时其实已是桥,不再起闸的作用)。以上情况,历来史书记载大致相同。但也有出入者。
如《乾隆绍兴府志卷之十四》载:“《万历志》:凡七门,洩三县之水出三江口入海。”同书所载的《中书舍人高辉碑记》:“玉山陡亹者,唐观察使皇甫政所建也。闸跨南北,中分为二。左三洞右四洞,纳山会萧三县之水,以时启闭而达于海。”高辉说“中分为二,左三洞右四洞”岂不也是七门?要注意的是高辉是斗门人。
  《三江所志》是三江人所编撰,说:“玉山闸:计十洞。中三洞填实为张神祠,东三洞上有关公祠,西四洞上供玄帝……”这里成了十门。
  《嘉庆山阴县志》也发现这一问题,但没有深究。卷二十载:“(玉山斗门计八门)北五门隶山阴,其南三门则属会稽。案:碑记云:凡七洞,北四门属山阴,与此小异。”
  甚至家住老闸旁的吴采之也觉得奇怪:“旧志谓皇甫政原建八门,今即连所塞之一洞在内亦只七门,尚有一门已无形迹可按。”
  其实建玉山斗门前,金鸡山与玉山之间,还有一座很小的“山”,《重修山阴县朱储斗门记》中称为“石阜”。当时的建设能力,无法完全搬掉(或者是勿必搬掉),在石阜之东建闸三门,石阜之西建闸四门,然后又连成一片,把石阜包裹在闸中间。这中间部分相当于三门之宽。把它看作一门,就总称八门;把它看作三门,总计就有十门;其实全闸仅七门。不同的说法由此产生。这中间的石阜,在老闸不拆时是看不清楚的,吴采之误以为“阻塞所致”。现在50岁以上的斗门人称之为“暗洞”。闸拆除后,石阜外露,至今犹在,可资证明。了解这一点后,再去读《重修山阴县朱储斗门记》就明白了。该文说到建闸时写道:“……植木为柱,分为八闸。其中石阜隆然,存而不凿。”后又写到嘉祐二年的那次大修:“(闸)上复行阁,中为大亭,于石阜之上有足观者。” “大亭”就是建在中间的石阜之上的。
  这大亭就是吴采之《陡亹闸考证》一文中所说的“万年剧台”。剧台后面是张神殿。张神殿供奉的神名张夏,萧山长山人。宋景祐时,任工部郎中,在萧绍一带护海塘,抗倭冠,功积显著,清朝雍正间敕封为静安公。知府汤绍恩筑三江闸时,因张夏有捍海灭倭之功,在老闸上立庙祭祀。殿前有“手挽银河”匾额,系汤绍恩所书。在我们绍兴,象这类神殿,如禹王庙、马太守庙、汤公祠、莫龙庙、越王殿、范蠡大夫祠、文种大夫祠等等,虽然往往与封建迷信交织在一起,其实是民间色彩的治水英雄纪念馆,是绍兴人民不忘先贤治水功绩的表现,不能一概否定。
  老闸是当时斗门人的活动中心。演社戏、赛龙船、集市庙会、迎神赛会、大旱祈雨、宿山宣卷、杂耍小卖、还愿许愿等活动都在老闸上和老闸周围进行。尤其在每年阴历三月初六日(张神诞辰)和七月的廿五、廿六(斗门的会市日期),四邻乡镇的人都蜂拥而至,斗门老闸和那条狭长的石板老街更是人山人海,夜以继日,热闹非凡。

  六、有关玉山斗门的诗文

  在我看到的的史料中,有关斗门的诗文不少。历代先贤曾巩、王十朋、沈绅、徐次铎、邵权、马尧相、张元汴、高辉等人的文章,上面已有一些摘要,不再赘述。下面录三首诗和一付对联,也是很值得我们回味的。
  第一首是明代思想家王守仁(一说宋代王十朋,存以备考。)的诗:“胼胝深感昔人劳,百尺洪梁压巨鳌。潮应三江天堑逼,山分两岸海门高。溅空飞雪和天白,激石冲雷动地号。圣代不忧陵谷变,坤维千古护江皋。”
  诗中所说的“巨鳌”,或许就是前面说到的石雕贔屃。石制,似龟,有数百斤之重。幼时听老人说,原有二,其中之一在建造应宿闸时飞往三江,一仍在老闸。1957年拆闸后,此物丢在闸旁空地多年。人说头已断,尚在。此应该是斗门宝贵文物。
  第二首诗是近代斗门人吴采之写的,载于成书于民国二十六年的《绍兴县志资料》第二十册,名为《凫亹十景诗》,居然凑合成“斗门十景”。虽然有点勉强,但令人怀旧。(斗门被称为“凫亹”不知出典,待查。诗句括号内的注释是吴采之原注)
  鸡麓朝暾
  泱泱东海浙江潮,朝旭曈曈万丈高。望岳未曾登日观(余客山东惜未登岳),临风直欲奏云璈。一轮出海骑黥立,八翼生天逐凤翱。地近蓬莱水清浅(驼峰一名蓬莱山),此山下定有灵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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