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爲不管是舊詩歌還是新詩歌,在本質上是不會有什麽大的區別。因爲,只要是發自於心靈的聲音都可以稱爲詩--歸根結底,詩僅僅是一種感嘆而已。
近體格律詩的成立時期,衆説紛紜,但一般認爲是在開元也就是盛唐的8世紀初,距今也不過一千二百多年。而中國的詩歌歷史可溯源到紀元前10世紀。故認爲只有律詩纔是詩是不正確的觀點。詩原本是起源於民間的,之後進入宮廷,得到宮廷詩人的加工錘煉逐漸提高升華,卻同時也少了民間詩歌的純樸天真。當然,諸位的觀點估計並不是只認格律詩為詩的。
我不知道諸位對現代詩歌的創作現狀是否感興趣,五四后,傳統的詩歌無疑面臨著現代詩歌的挑戰。而更主要的是,文章體系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除了極個別的人之外,讀書人已漸漸寫不了文言文了。但毫無異議的是,舊體詩與文言之間的關係――特別是從修辭及語言節奏方面來看的話,其關係無疑是可謂密不可分。所以,在今天,試圖復興傳統的詩歌文學,我們將不可避免需要面對新的詩歌形式所帶來的衝擊,也許有人認爲這是兩個文學形式範疇的問題,但我覺得其間的關係極爲密切。我曾經寫了幾則評論現代詩歌的帖子,我覺得詩學應當是相通的,討論現代詩歌的同時,同時也是在反省傳統的詩歌。故轉貼於此,希望能引起爭鳴。 其一·現代詩歌難道就沒有需要自贖之處嗎?
探討詩歌的起源也許是個很複雜的、很難論斷的學術上的問題,但毫無疑問的是詩歌的起源應當更早於語言,特別是愛的詩歌(社會主義的文藝理論則認爲詩歌是起源於勞動的),從某種角度來看甚至可以追溯到動物的求愛啼鳴聲。據文獻可知,中國最早的一首詩歌便是塗山氏女的戀歌“候人兮猗衣”,據説這首被稱爲是戀歌的原歌也就這短短的一句,其中實詞也就‘候人’兩個字,是塗山氏女焦切盼望著與禹相見的心聲“等待著您啊!”――的意思。由此看來,只要是發自於心靈的聲音就相當於詩歌了。當然,如果這也就是現代詩歌的本質的話,那麽,詩歌的創作當然可以說是一件最容易不過的事了。
但是,詩歌的語言已經不僅僅只是一種日常的、普通的語言了。詩歌經過漫長的歷史文化的錘煉已經進入到一種可以“震天地撼鬼神”的神聖的境界,詩學也与其他藝術學一樣早已經建立起了輝煌而深奧的殿堂了。
詩歌從民間走向宮廷貴族,再從宮廷貴族走向大衆並非意味著詩歌文學的語言起了根本性的變化,五四期間的白話文運動也並非是一種完全抛棄傳統的[詩言志][詩緣情]的文學精神的、過激的變革。但也不必諱言,五四期間的精神領袖們在強有力的歐洲技術文明面前,無疑是對傳統文化產生了極大的動搖,在技術文明的衝擊、壓迫下,五四人混同了技術文明與思想文明的概念,在一定的精神範圍里同時背離了民族的優秀文化傳統。
傳統的詩歌被趕下文學的王座代之而起的小説摘取了文學的桂冠。然而,毫無疑問的是中國唐宋的詩詞已經永遠成爲不但是中國文學的也是世界文學的一個難以摧毀的巔峰。唐宋詩詞之所以能成爲千古絕唱的一个最根本的原因,是因爲詩歌文學發展到了唐宋,詩人們開始真正地認識到了漢語言的特性,遂把千百年來錘鍛下來的詩歌語言磨煉成光芒四射的不銹精鋼--詩的語言發育成熟了、詩的節奏終于震動了民族文化的脈搏。這也正是唐詩宋詞之所以至今還是膾炙人口的最主要原因之一。
但五四文運留給我們的課題,卻確實是很棘手的。
丟棄了傳統的、固有的文學形式,踏上了一條陌生的、嶄新的、探險的、追求明天的路無疑是很刺激但同時也感到彷徨無主。這時,詩歌所要走的道路無疑比小説顯得更艱難。因爲中國的白話小説的創作也有了很長的一段歷史,所不同的就是如何探索題材上的創新,不要老圍繞著勸善懲惡、因果輪回等説教式的内容即可。何況,古典小説的内容其實也並不一定就是那麽的單純。但掙脫出格律禁錮的自由詩的前途就不大一樣了,突如其來的自由往往使人感到不安與無所適從。事實上,許多倡導新文化的領袖也始終擺脫不了格律詩學的束縛。而即便致力於新詩創作的詩人們唯一可以借鑑得到的也是完全與傳統語言截然不同體系的外國詩歌及其翻譯作品。但外國詩歌文學往往也是根據其文化背景、語言文字的特色,通過詩人們漫長的錘煉而達到的一種特殊的、個性化的語言文化的藝術境界。所以,詩歌作爲一種特殊的文化記號,是否真的能夠通過翻譯,讓文化、語言背景完全不同的民族對之產生共感則至今仍然被當作一個很有爭議的學術上的問題。因此,從某種角度來看,與傳統劃清界限的五四時期的自由詩創作實際上是進入到了一種原始回歸的赤裸裸的狀態。從五四到現在,新詩差不多快要走完近一個世紀的路程了。此中,致力於新詩創作的人口不斷膨大,也出現了諸多成功的舉世大詩人同時也留下了諸多新的經典詩篇。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即便是這些經典的作品,又有哪些詩句能像古典詩詞那樣超越時空地震撼人心至今還是膾炙人口呢?而又有哪些作品你認爲它將有可能傳誦百世呢(或許這些都只能是由歷史去論斷的問題)?原因何在?
難道這不是值得熱愛並致力於新詩創作的現代年輕的詩人們深思的一個問題嗎?
現代詩歌難道就沒有需要自贖之處嗎?
其二·詩與文化節奏的問題
A.嚴格而論,詩是不可能翻譯的。因爲,語言是一個很特殊的東西。所有從事過翻譯工作的人,估計沒有不因為在如何選擇恰當的對應詞上而絞盡腦汁的。語言的習慣往往與文化的習慣息息相關,因文化不同而造成了語言在對應上的距離,產生了語言在意思構造上的通達阻礙是翻譯工作的一個最大的難題。所謂音譯語便是在這樣的情景下誕生的。一般語言尚且如此,更何況是詩的語言呢!再者,詩的語言無疑存在著節奏上的問題,這種節奏是這種語言文化的一種特殊節奏,而當這種節奏離開了它的母體後,是絕對難於震動在另一個母體當中的。五四以來詩詞變革的據典是基於歐美詩詞及其翻譯作品上的,而盲點恰恰就存在在這裡了。所以,我覺得中國的現代詩詞還僅處在受精的階段。因爲,在孕育現代詩詞的子宮里,還聽不到民族的語言生命誕生的那種跳躍呢。
B.中國與欧美,無論是在語言上還是在文化上都存在著極大的距離。詩歌的傳統也就截然不同了。繼承了希臘傳統的歐洲人,一般都喜歡明亮的太陽和藍色的大海,所以,讚美陽光讚美大海的詩比比皆是。但中國的傳統詩人卻最討厭這些東東。中國人喜歡朦朧的月亮和霧中帶露的鮮花。但即便在審美情趣方面與中國很相似的國家,比如至古以來就接受、繼承了中國文化的日本,也因語言上的距離,在詩歌的表現方法與技巧方面大別於中國。
[北國之春]是日本很著名的、很多中國人都會唱的一首歌。但如果直接翻譯北國之春的原詞,就不是[亭亭白樺,悠悠碧空,微微南來風...]了,而是:
sirakaba aozora minamikaze...
白樺,碧空,南風...
在這裡,我們明顯地可以看出日語當中沒有中文那麽多的狀語修飾。也許你會認爲這是配樂的歌詞,所以,中文譯詞必須在音節上考慮與之相配。這種見解當然很正確。然而,問題恰恰就在這裡發生了。因爲日語只要很簡單的修飾語便能滿足詩歌的節奏和意境的要求而中文則不行。我們不妨再舉一個例子説明,比如日本俳句之祖松尾芭蕉的一首著名的俳句:
huruikeya kawazutobikonmu mizunooto
如果把這首俳句直譯了的話,便成了:
古池 青蛙跳入 水之聲
這簡直就成了一年級小學識字課本的内容了。但在日語里,這就已經能很好地表達一個詩的世界了。而中文在翻譯這首俳句時,就不得不考慮添加一些修飾語,讓直譯詞的語言節奏接近於中國詩的語言節奏。但也正因爲這樣,日語原詩所達到的絕美的詩的意境被譯詩完全破壞了。所以,語言内部特有的猶如音樂似的節奏感是無論如何得不到很好的移植的。
因此,根植於外來翻譯詩文的中國的現代詩,也許在表現技巧、内容方面能獲得相對的營養(在不考慮歷史文化與詩詞關係的情況下),但卻很難把外國詩的那種特殊的節奏移植在自己的語言内部。中國的某些現代詩歌無疑在極力地避免(甚至是輕視)與傳統詩文的特殊節奏(漢語文言、詩詞經過兩千年的努力所達到的那種完美的節奏感)發生接軌現象,摸索著一種屬於自己時代的應有的節奏,但遺憾的是,通往成功的漫長隧道的前方至今還看不到光明的預兆。
我以爲,通過東西·新舊之間的不斷交流,新的、真正能體現、代表時代的詩體早晚會得到確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