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中国西部都会成都70公里的邛崃古称临邛,古代曾是“邛人”即邛民的家园。作为中国古代西南主要民族之一的邛人早已“消失”,在浩如烟海的史料中已颇难寻觅到他们的踪影。2004年,一些专家学者将视线投向西昌安宁河畔的邛人大石墓。由此,围绕已经远去而身影模糊的古邛人,掀起了探寻邛人之谜的一阵阵热潮。临邛一地的邛人遗踪,也当然地引起了各方面的热切关注。 探寻之一:临邛一地与邛人有关的新石器、崖穴、崖墓
蜀地是人类文明的发源地之一,迄今,在蜀地多处发现的古人类化石及遗址,表明早在旧石器时代,蜀地域即有人类生存。距今约七、八千年时,蜀地进入新石器时代。是时的古临邛,地土肥沃、资源丰富、气候温和、雨量充沛。其西南山地为郁郁的森林覆盖,其广袤的原野丛生林树灌木。域内有发源于西南山地的布仆水与白木江合流东去。这片神奇而肥沃的土地,为斯地原始人类的生存提供了必要的环境和物质条件。
1992年2月,位于邛崃西南山区白木江泮的下坝乡(今属平乐镇)洗马村发掘出石刀、石斧、石凿等7件石制工具,经专家鉴定为新石器时期人类所使用。此“布仆水流域新石器文化”的发现,表明新石器时期,古临邛地域的布仆水(今称南河)及其支流白木江的河谷地带及周边山地即有原始先民“邛人”生息繁衍。邛人使用石制生产工具,不断地改造和适应赖以生存的自然、生态环境,得以生存、繁衍下来,为创造灿烂的古蜀文明作出了贡献。此时期的布仆水流域新石器文化与周边的新津宝墩古城址文化、崇州双河古城址文化、温江鱼凫古城址文化、广汉三星堆遗址文化相对应,与相邻的青衣江流域新石器文化相类似。
蜀地文明久远。《华阳国志》称:“蜀之为国,肇始人皇”。远古时的邛人或“逐水草而居”或“依山居穴”。近些年,在邛崃天台镇南部及平乐、大同等山地,均发现一些崖洞、崖穴,高踞悬崖,洞处隐秘、干燥。据专家考查,有的曾充作古人类居所。在古蜀传说中的“三代蜀王” ― 蚕丛、柏灌、鱼凫时代,约为中原的商、周时期,古临邛地域从事渔猎和农业生产的邛先民,开始半永久性定居和永久性定居,形成了早期的农耕聚落。古临邛一带出现木骨泥壁房舍和连片墓葬。20世纪80年代,邛崃境内的白鹤山一带的山崖处曾发现有崖墓多处。中国古代开凿于山崖或岩层中的墓葬,存在于战国至魏晋南北朝时期。据初步考证,白鹤山崖墓属战国后期。虽然年代久远,崖墓已成空穴,但仍可看出是古代邛人的一种墓葬形式。
也许,新石器、崖穴、崖墓,就是远古时的邛人留下的遗迹、遗存吧。
探寻之二:部份南下的氐羌人是否融入了邛人部族
历史上曾有过氐羌民族的南迁。《水经注•若水》称,约在公元前二十六世纪,居住于北方的“黄帝长子昌意……降居若水(今雅砻江)……娶蜀山氏女……。”《后汉书?西羌传》称:公元前380年左右,秦霸扩版图,迫使北方氐羌人南迁,“秦献公初立……忍季父印畏秦之威,将其种人附落而南……其后子孙分立,各自为种,或为旄牛种,越?羌是也。”氐羌族循“西山南道”,翻越巴廊山口南下,这些南迁的氐羌人与迁居地原住民融合,形成了蜀西南地区不同的氏族部落。有的在古临邛以北形成冉、?(今汶川一带)部族。有的留在括今与古临邛相接的芦山、宝兴一带,与当地的原住民融合为青衣羌部族。有的进入今属天全的地域,其部族称为“徒”。又叫斯叟、斯榆、斯都。在邛崃境内布濮水一带及周边地区,氐羌人融入“邛人”部族。邛人居住在临邛西南山区布仆水域,在史书中亦被称为“苞蒲”部族,即司马相通西南夷,“略斯榆,举苞蒲”的苞蒲,此为“邛人”作为一个部族见诸于文字史料的一例。部份南下的氐羌人融入邛人部族之说,当是成立,但尚需寻找更多更清晰的证据。
探寻之三:西昌安宁河谷地带的邛人是北迁去的吗
融入南下氐羌人的邛人部族,其部族由于迁徙而分布渐广。两汉时期,与邛人(邛民)或邛部族有关的地名,除了临邛,尚有均在今西昌地域的邛都、邛部等。另有今甘孜、阿坝两州地界一些乡镇以下小地名有“邛”字。此外,尚有贵州黔东南,宋代设置邛水县,但与蜀地的邛人当无关系。其西昌地域的邛人,与古临邛的邛人有何关联,是否同一个族系?可作进一步研究、考证。
早期的邛人生活在邛崃山北麓的古临邛地域。这在史料中可得到证明。《名胜记》引《国经》云:“山曰邛崃,浸曰邛水,民曰邛民。”《汉书•地理志》称:邛崃山在严道县(今荥经)境内。民国《邛崃县•山水志》称:“邛来大山……至临邛之南五里而尽。地名土地坡者,即是邛来山之山麓。”《水经注》云:“青衣水又东,邛水注之,水出汉嘉严道邛来山,东至蜀郡临邛县,东入青衣水。”清康熙《邛州志》称:“邛水 州治南五里,俗呼南河,源出邛崃山。《华阳国志•蜀志》称:“临邛县,郡西南二百里,本有邛民”。当代学者尤中所著的《中国西南民族地区沿革史》称:“蜀国时筑临邛城以统治西南部边境的邛人(叟人)。”即是对古临邛存在邛人的明确肯定。
《华阳国志》称:“邛崃山,本名邛笮,故邛人、笮人界也。”又称:“邛人自蜀入,度此山甚险难。”由文而识,邛崃山之北为邛人,山之南,今汉源一带是笮人(笮都)部族聚居地。由此可知,较早时期的邛人居住在古临邛及周边地区即邛崃山北面。稍后始由北而南翻邛崃大山,越过笮部族居地,迁徙至西昌安宁河谷地域。即沿着南方丝绸之路的青衣道、旄牛道路段南迁,与迁居地原住民融合,形成了邛都等部族。此部族南迁说,与专家认定的蜀西南夷獠(羌)部族迁徙路线一致。
无论是古临邛还是西昌的邛人,约在秦汉时均属蜀西南地区的西南夷。《华阳国志•蜀志》称:“汶山曰夷……汉嘉、越?曰笮,蜀曰邛,皆夷种也。”西昌邛人见之于史料,似在邛人见于史料之后。如秦更元十四年(前311年),蜀守张若即主持筑临邛城。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年)置临邛县。西昌一地却是西汉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汉武帝“以邛都为越嶲郡”。领邛都、灵关、阑等15县。阑县于后周时始改称邛部县。新莽更始元年,始有邛人任贵率种人攻杀枚根,自立为邛谷王等。由此,有学者认为两地域的邛人是同一族源,并提出,可认为是古临邛一地的邛人于先秦或稍后时期南迁至今西昌地域。
探寻之四:邛人消失之谜令人关注
战国至先秦两汉,邛人之事屡为史书记载。东汉以后,史书中便稀有关于“邛人”的记载。蜀地的邛人部族逐渐离开了历史的视线。此后,西昌一地成为彝族聚居地。有学者认为,该地区的邛人系因民族和社会的冲突而消亡。但仍有关于彝族起源的“北来说”,认为彝族是羌人亦即邛人的后代。作为邛人发源地的临邛一地,由于近蜀域腹地,与蜀域腹地及中原的文化、经济交流增强,加快了邛人“内附”即汉化的进程。作为邛人的苞蒲可视为蜀西南最早内附的部族之一。但亦有部份邛人融入以芦山一带为主居地的青衣羌,以及以天全一带为主居地的徙部族,依然为夷獠族属。这姑是一种较粗糙的推论吧。关于邛人“消失”的原因及过程,尚需在今后作进一步的探寻。
探寻之五:临邛一地作为夷獠的邛人至清代仍有迹可寻
历史的发展是渐进的,临邛一地的邛人作为夷獠,“内附”的过程则是漫长的。这些邛人之后的夷獠,很长时期依然生活在邛崃山地及周边地区,汉夷杂处。此情况可见于有关史籍和地方志书。如《元和志》称:“邛州临邛县,晋末,李雄乱后,为獠所侵,宋及齐梁不置郡县。惟豪家能服獠者,名为保主。”民国《邛崃县志》称:邛崃“自汉唐以来,频有番夷之患,杂以生獠”。有史书记载:东晋时,李雄据蜀,李寿勾引生獠盘踞邛崃西南诸山……萧范、萧纪于蒲水口立垒栅为城,以税生獠,名蒲口顿,蒲水口即今邛崃市回龙镇。民国《邛崃县志》称:“查元朝天下一统,止有八十九年。至元以前,邛州西南久没于夷獠”。邛籍清末学者宁缃称:“南宋以后,邛州西南半没于夷獠。”有口碑传说,邛崃南河坎以南地域,至汉、唐、宋时多为獠夷居地,或谓是汉夷杂居之地。
明代,邛州东街有土司行台。书院街有土司行寓馆。直至清康熙年间,火井地区尚有羌族。如清康熙《邛州志?古迹》称:“三班,(在)州西南五十里,即古火井县地。天全土军附垦民田,獠民杂处,分为三班,差赋应于邛。”清人马维翰的《临邛杂诗》称:“石盘戍外羌夷杂,横隔天台万仞山。蛮獠即齐向北化,土徭役到第三班。”且自注:州西南夷獠杂处,分上、中、下三班应役。清康熙《邛州志》记载,邛州山地有小坪子(今属大邑),周围险峻,中有隘口。昔西夷人曾扳藤附葛,往来于此。民国《邛崃县志》称:“王店南山下有白马太子庙,夷酋太子也。”
邛崃学人魏尧西称:镇西山下大悲寺于明嘉靖年间竖《海漫功德碑》,碑文有天全羌族即“天全六番诏讨使尝驻于此”的记载。天台山走马坪的永乐寺山门前,有明万历年间天全六番招讨使司掌印妇官修造的石坊。魏尧西在1983年对邛崃天台山考查后,认为天台山乃明代汉羌民族的宗教地。据天台山碑刻文字记载:有羌族的高承勋、高基先后修建“雪巢胜景”石坊、石照墙。汉族本山首领僧众,及诸山助禄比丘相与协作,成就其功德。清乾隆《雅安府志》载:崇祯末年,嘉定(今乐山)由于张献忠之战乱,耕牛缺乏,农民饥荒。天全六番招讨使高基命将火井积谷,由水道运往救济。明时及清初,火井羌族设有粮仓。“天台掌印妇官石坊”的左次间门额上刊有“本寺存粮”字样,疑是储存羌民向官府交纳田赋谷物的仓库。
探寻之六:临邛一地作为邛人的夷獠部族,其习俗难以湮没
作为融入了南迁古羌的邛人部族,其文化风俗有的与羌民族相似或类同。岁月流逝,此情况从邛崃一地的民风习俗中仍可见一斑。
东汉时,张陵在临邛一地的鹤鸣山(今属大邑)创立五斗米道,即融合有羌族的巫教。至清代及民国时期,邛崃一地民间多供奉坛神。此俗亦来自羌民族。民国《邛崃县志?风俗志》称:“古临邛属蜀郡分野……唯西南多山,地接夷獠,风气稍异耳……人家户之有坛神者,叩其出处,皆不能道其确实。间尝考之,《唐书》夷獠,自号所居曰坛。邛州西南,近接夷獠。唐天宝以后,节镇之治邛州者,每徵坛丁子弟为兵,以雄杰者为统帅,优异钱粮,以御南诏。五代时,坛丁之死者,往往为崇,能祸福人。坛神之名由是兴焉。”
邛笼(羌碉)为羌族的特色建筑,“高者十余丈”经数年而不衰。邛笼用石块砌成。战时起防御作用,并兼备烽火台的功能,属羌族的一种建筑文化。邛崃一地,古来即有石砌烽火台和碉楼的习俗。如天台山和白鹤山便有古代石砌烽火台之遗迹。民国《邛崃县志》载,邛崃境内的石盘戍即建有名曰邛笼的碉楼。直至民国时期,一些山区人家为防匪人,建石砌的碉楼。
羌区民众住房多使用火塘(锅庄),邛崃一地民众直至20世纪70年代尚有一些山乡人家在堂屋里设置火塘。直至民国时期,邛崃仍有一些地方建竹索桥,不异于羌人习俗。民国《邛崃县志?风俗志》称:邛崃“蔬类有薯蓣,种来自南夷,皮紫肌白,生熟皆可食”。其所产的药材品种有“羌活”。直至20世纪60年代,邛崃民众仍称一些邛窑出土的陶器制品为“蛮碗”。
早前的羌民,男子在腰间束腰带,女子在腰间束花围腰,多脚缠梆脚,着草鞋……与邛崃农村早前的习俗基本相似。羌民与邛崃民众都有上门习俗,男到女家皆不受歧视。结婚生子后都有送祝米和喝满月酒的习俗。羌族人认为粮食的丰收离不开牛王爷的帮助,故在一些地区至今仍保留着“牛王会”习俗。而在邛崃,直至民国时期,城北外仍建有牛王庙,见年都要举办牛王会。邛崃山区一些山村直至20世纪70年代仍有狩猎习惯,上山“打麂子”,称之为“撵山”。山民家中饲养撵山狗(猎狗),备砂枪、土铳。与羌民习俗类似,“上山打猎,见者有份”,全村男壮齐出动,所猎获亦由全村人共同分享。
远古至先秦和秦汉时期一度存在的邛人,似乎突然便从历史上消失,让人们不免感慨。然而,这些过早退出历史舞台的“邛人”,作为蜀先民的一个部族,繁衍生息于临邛及更广阔地域,为巴蜀文明作出了应有的贡献,亦为后代子孙留下了丰厚的历史文化遗存。留下了很多值得考究和思索的问题,如邛人的源起、发展、迁徙及“消失”,如其部族的文化、语言、风俗……等等。岁月远去,可供研究的遗存和史实如此稀少、零碎,且难以搜寻,让我们至今面对的只能是远去的邛人背影。但我们相信,有志于探寻邛人之谜的人士,会踏着历史的梯路去孜孜求索。总有一天,历史的迷雾将被拨开,逝去的“邛人”将为我们所近距离清晰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