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谈谈旧体诗的用韵

张远才

以前我喜欢浏览了一些古代诗词作品，读的渐渐增多，有时便觉手心痒痒，于是不惑之后，开始东施效颦，试写些无病呻吟的旧体诗词，至今已有十余年。初不敢示人，怕被人嘲笑出丑，只在网上自娱自乐。然在网上，不时有好心的网友问我，你依的是平水韵还是新韵？新韵是须要标注清楚的。我忽然就想到一个问题：历朝历代诗人写诗，有没有如我们今天的新韵旧韵之分？或者说近一点，从南宋平水韵1252年刊行到民国推出《中华新韵》的近七百年中，也刊行过其他不同的韵书，如《洪武正韵》《韵略易通》《佩文诗韵》《诗韵合璧》等等，这些新的韵书自然与原韵书有出入，难道元明清代乃至民国时期的诗，也要标注所用何韵？这种古体诗标注新韵旧韵之风始于何时？关于这些问题，我没有见到相关的文章，不敢妄下结论。但我想，既然要押韵，不管新韵旧韵，总得需要“顺口悦耳”才行吧？如果读起来都不顺口、不悦耳，还能叫押韵？所以毋庸置疑，“顺口悦耳”才应该是押韵的最高原则。

肯定有人立即会说，古人的诗原本是押韵的，只是因为古今读音变化，才导致一些诗现在读来不押韵、不顺口了。这当然是重要原因之一。但问题是，古人们写的时候是顺口悦耳的，所以古人才如此押韵；现在的我们写的时候已经不顺口不押韵了，为什么还要如此写？也就是说，为什么非得对昔日的用韵亦步亦趋、死守不放？这个问题不简单，更不好回答。

带着这些问题，我开始留意一些旧体诗音韵方面的知识，可谓相当复杂。大体来说，可分三个阶段：一是古音时代，上古至汉末属之，没有专门的韵书。二是中古音时代，自魏晋至唐宋属之。魏李登“以五声命字”撰《声类》、晋吕静“以宫商角徵羽各为一篇”作《韵集》，奠定韵书基本体例之后，隋陆法言撰《切韵》、北宋陈彭年撰《广韵》、南宋刘渊编《平水韵》，成为中古音音系中最重要的三部韵书，尤以《平水韵》对后世影响深远，乃至清人《佩文诗韵》《诗韵合璧》仍然完全是平水韵的翻版。三是近代音时代，自元明以来属之。以元周德清编撰《中原音韵》为标志，“声分平仄，字别阴阳”且“入派三声”，建立起全新的近代音音韵系统，《中华新韵》和《中华通韵》承继的实际上就是《中原音韵》。《中原音韵》被人诟病最多的乃是“入派三声”而消除入声字的问题。现实生活中入声字大量存在并被广泛使用，尤其在广大南方地区，如“一、七、八”我们都不会读阴平声，而依《中原音韵》就变成平声字了。事实上，《平水韵》代表的是中古音音系，《中原音韵》代表的是近代音音系，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系统，自然各有优劣，但从历史发展的趋势着眼，严格使用《平水韵》的人终究只会越来越少。虽然两个音韵系统互不隶属，然是否可以相互融合呢？就好比梨子是梨子，苹果是苹果，各有各的滋味，是否可以嫁接而结出别有味道的苹果梨呢？或者苹果、梨子、苹果梨，各取所需即可？

在此，我只想说，既然是写在现今的旧体诗，不管你用新韵还是用旧韵，终归要让现在的读者读起来顺口悦耳，那才有旧体诗的韵律谐和之美，那才叫押韵。喜欢用平水韵的，照常可以旧瓶装新酒。喜欢押新韵的，尽管去把新韵发扬光大，只要让读者读来是顺口悦耳即可，但“鸡鱼”“东星”之类相押，大体是不会悦耳动听的，因为太不相协。我是赞成用平水韵的，但又不是完全照搬照抄，而要借鉴《中原音韵》的“声分平仄，字别阴阳”原则。平水韵即是在《广韵》基础上缩编而来，其韵部划分完全遵从中古音系“见溪群疑、端透定泥、知彻澄娘”的声韵系统，因此才会出现现在看来读音完全相同的字划分在不同的韵部，而读音完全不同的字却又被划分到同一个韵部之内，如“东冬”不同韵，而“归依”同韵，这种情况在平水韵中比比皆是。依照今音，“东冬”同韵，显然是顺口悦耳，可以衔接得天衣无缝，为什么不能同押呢？而依今音，“归依”押韵，显然不顺口也不悦耳，写现在的旧体诗还要押在一起，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了。再者，近代音系的语言环境与中古音系的语言环境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即便现在还完全遵从平水韵的作者，又有几人能真正理解这个基于中古音的声韵系统？但这样一来，回到开始时网友的问题，我这个是依的新韵还是旧韵呢？新韵肯定不是，旧韵又有变通。这种变通是否可行，现在还不敢断言，但变通的目的，就是不必拘泥于古韵书，就是让写在现今的旧体诗读来悦耳谐和。

拘泥于古韵书，写今诗而强押不谐和的古韵，此现实中一个大问题。王力先生在《汉语诗律学》古体诗的用韵一章中有言：“古体诗的用韵，是因时代而不同的。实际语音起了变化，押韵也就不那么严格。”朱光潜在《诗论》论韵一章中引李渔的话也说：“以古韵读古诗，稍有不协，即叶而就之者，以其诗之既成，不能起古人而请易，不得不肖古人之吻以读之，非得已也。使古人至今而在，则其为声也，亦必同于今人之口。……我既生于今时而为今人，何不学《关雎》悦耳之诗，而必强效《绿衣》《鹑奔》之为韵，以聱天下之牙而并逆其耳乎？”其实，我们欣赏一首诗，首先入目入心的，是看作者写了什么，要表达什么意思，绝不会首先去看平仄是否相符、是否有出韵、是否失粘失对，即便作者标注为五律七律，也到最后才会看看是否格律相符，如果不标注，即便不相符，大可以看着五古七古，何必非要问他是新韵还是旧韵？正如黛玉教香菱作诗时所言“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套用一句，如是果能顺口悦耳，东冬、江阳、悲飞等等，这些通押都是使得的，关键的是让现在的读者读来顺口悦耳，更关键的还是要写出好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