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含有商名之邑的卜辞从一期到五期都有，所以在整个殷虚期在殷国内有名为商的一个大邑是无疑的。大邑又称为中邑、天邑、中田等。商邑在卜辞中常与商王的行止一起提到，尤其是在五期商王往伐人方与盂方时常要“告于大邑商”。董作宾在注意到这些卜辞后云：“大邑商······其地为殷人之古都，先王之宗庙在焉，故于正人方之始，先至于商而行告庙之礼也。”①张光直先生云：“简而言之，商就是祖。商城就是祖先之城，也是祭祖之城。”②张先生在对照古今的说法后以为商邑即在今之商丘境内。笔者以为前贤之说欠详，商者，最高生殖宗祖神，即宗庙中之“主”也，后遂以之名庙，名地，名国，名朝。当然，商之地名在今之商丘境内。《史记·殷本纪》：“契封于商。”《世本·居篇》：“契居蕃。”《荀子·成相》：“契，玄王生昭明，居于砥石，迁于商。”《左传·襄公五年》：“陶唐氏之火正于伯居商丘，祀大火，而火纪时焉。相土因之，故商主大火。”《左传·昭公元年》：“帝不臧，迁于伯于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为商星。”古宋、商一，商又为宋国之别称，《国语•吴语》：“乃起师北征，阙为深沟，通于商、鲁之间。”韦昭注：“商，宋也。”《列子•仲尼》：“商太宰见孔子。”张湛注：“商，宋国也。宋都商丘，故二名焉。”《庄子·天运》：“商大宰荡问仁于庄子。”《释文》：“司马彪云，商，宋也。”王国维《说商》：“余疑宋与商声相近，初本名商，后人以别于有天下之商，故谓之宋耳。”陈槃亦曰：“案宋之称商，旧籍习见。《毛诗·商颂》即宋颂。襄九年《左传》，商主大火。《正义》：商谓宋也。”宋，宀即是宗庙也，木者木主也。宋家本一，《说文》：“家,居也。从宀,豭省声。”《说文》：“宋，居也。”居、车古音同。笔者在《猪文化与生殖崇拜》一文对“家”做了论述，家者即是宗庙中之主也，后世竟讹为居住家人之意义，其实为引申义。
　　章商通，《荀子·王制》：“修宪命,审诗商,禁淫声,以时顺修,使夷俗邪音不敢乱雅,太师之事也。” 贾谊《新书·辅佐篇》：“观民风俗,审诗商,命禁邪言,息淫声。”章、鍾一声之转，故章鍾通。《汉书·广川惠王越传》：“尊章”注：“今关中妇呼舅为鍾，鍾者章声之转。”笔者《释“中”》一文对“鍾”做了比较详细的论述。舅者臼也，鍾舅本一。是故商者，即是鍾也，中，帝，男女交媾。王国维先生《说商》：“商之名，本于地名。《史记·殷本纪》云：契封于商。郑玄、皇甫谧以为上雒之商，盖非也。古之宋国实名商丘，丘者虚也。宋之称商丘犹洹水南之称殷虚，是商古宋地。《左传》昭元年：帝不臧，迁阏伯于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为商姓星。又襄九年《传》：陶唐氏之火正阏伯居商丘，祀大火，而火纪时焉，相土因之，故商主大火。又昭十七年《传》：宋，大辰之虚也。大火谓之大辰，则宋之国都确为昭明、相土故地。杜预《春秋·释地》以商丘为梁过雎阳，又云宋、商、商丘三名一地，其说是也。”王国维先生之说盖未知商本宗庙之“主”而以其本为地名实不达也。

　　章甫乃是殷人祭祀用礼冠，即商甫。《庄子•逍遥游》：“宋人资章甫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释文》：“章甫，殷冠也。”成疏：“章甫，冠名也，故孔子生于鲁，衣缝掖；长于宋，冠章甫。”《论语.先进》：“公西赤对曰：‘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章、显义通，《说文》：“显，头饰也。”商人宗庙有木主亦有神祖偶像，盖偶像冠章甫（商甫）。《荀子•王制》王念孙《杂志》：“引之曰：商读为章，章与商古字通。太师教六诗，故曰审诗章。”桑、商上古音同，故桑、商通。商之社、祖曰桑林，社主曰桑，最高生殖宗神亦曰桑（商）。《墨子·明鬼》：“燕之有祖，当齐之社稷，宋之有桑林，楚之云梦也。此男女之属而观也。”又章商通，章有明、别之意义。章者，盖古者之冠也，殷人遗民孔子并冠以章甫自矝。《礼记·儒行》：“子曰：丘少居鲁，衣逢掖之衣；长居宋，冠章甫之冠。”孔子弟子以及孔子殁后之儒家学派遂亦以冠章甫为荣。《墨子·公孟篇》：“公孟戴章甫，搢笏，儒服而以见墨子。”《荀子·法行》：“儒者服章甫絇履，绅而搢笏。” 殷人祟拜 雚（鸱舊），殷人戴雚，故以雚名冠，冠（雚）也就是“天地之中”，永不枯竭、生生不息的生命之源，一个民族生存力的象征。所以，孔子弟子子路终为一冠而死，孔子则曰：“天祝予！天祝予！”其中之义盖如此也。雚为权力、血缘、阶位之象征，冠（雚）则以此为人与人之分别。殷商遗民重视章甫实为殷商遗风。今傅剑平先生考儒之义为祭祀用冠为冔，仅取儒之义之一也③。儒以冔名冠，尊殷人重视雚冠，并不能以此为儒之本义。

　　夏者，夏民族最高生殖宗祖神，即夏族宗庙祭祀（远古社祖本一）之人牲（主）也，又以夏名木主，名庙，名地，名国。“夏”，居于世界之中。夏，本是“尸分竟地”之“主”，又以夏名“尸分竟地”前之生殖崇拜舞蹈。据文献记载，上古有《肆夏》之舞，肆夏，也就是肆杀“夏”，故以“肆夏”名此生殖财富拜舞蹈，《楚辞·天问 》：“启棘宾商（帝），九辩九歌，何勤子屠母，而死（尸）分竟地。”肆夏，也说是屠母也。周制祭祀有尸出入则奏《肆夏》，肆夏者，也就是肆杀“夏”。《周礼·春官·大司乐》：“凡乐事，大祭祀宿县，遂以展之，王出入则令奏《王夏》，尸出入则令奏《肆夏》，牲出入则令奏《昭夏》。”孙诒让《周礼正义》卷四十三云：“《御览·乐部》引《尚书大传》说舜乐云：‘始奏《肆夏》，纳以《孝成》。’郑注云：‘始谓尸入时也，纳谓荐献时也。《肆夏》、《孝成》皆乐章名。’彼‘始’即此尸入，亦奏《肆夏》，则周沿虞夏法与？”孙诒让的推考值得注意。“肆”之本义为杀人分尸，《周礼·春官·大宗伯》：“以血祭祭社祭……以肆献裸享先王，以馈食享先王。”郑玄注：“肆者，进所解牲体，谓荐孰时也。”贾疏：“荐孰当朝践后爓祭时，故《礼记》云腥其俎，孰其殽。郑云孰其殽，谓体解而爓之。是其馈献以盎斋之节，故云荐孰时，但体解之时，必肆解以为二十一体，故云肆也。”《周礼·春官·典瑞》：“裸圭有瓒，以肆先王。”郑玄注：“肆，解牲体以祭，因以为名。”《史记·殷本纪》裴駰《集解》引郑玄曰：“肆，祭名。”《广雅·释诂》：“肆，杀也。”
　　肆“夏”之前的生殖崇拜舞蹈称之为夏或雅，也称万舞。《诗·小雅·鼓钟》：“以雅以南，以籥不僭。”郑玄《笺》：“雅，万舞也。万也，南也、籥也，三舞不僭，言进退之旅也。周乐尚武，故谓万舞为雅。雅，正也。”《诗·周颂·时迈》：“我求懿德，肆于时《夏》。”郑玄《笺》：“乐歌大者称《夏》。”据《诗经》的记载，万舞于日中（正午）之前开始，日中时刻是“生”，是肆夏而男女交媾之时刻。《邶风·简兮》：“简兮简兮，方将万舞，日之方中，在前上去。”万舞本是生殖祟拜性舞蹈，《左传·庄公二十八年》：“楚令尹子元欲蛊文夫人，为馆于宫侧，而振《万》焉。”万舞，也就是夏舞。《说文》：“万，虫也。从 。象形。”万、禹皆从 ，故万、禹相通，都是蜥蜴或鳄鱼，男根象征物（笔者并不否定禹作为一民族首领之存在）。九歌本是夏舞的伴奏。相传夏人以龙蛇为图腾，《说文》：“禹，虫也。从 ，象形。”又：“禸，兽足蹂地也。象形，九声。”其实，禹是象征男根的蜥蜴或鳄鱼（何新认为龙就是鳄鱼），夏人以之为最高生殖宗神。姜亮夫先生说：“盖夏族中心之人曰禹，禹字从 从九，即后字之本。九者象龙属之纠绕，夏人以龙 为宗神（Tribal God）,置之以为主，故禹一生之绩，莫不与龙与九有关。”④文献记载禹步巫术，《法言·重黎》：“姒氏治水土，而巫步多禹。”李轨注：“俗巫多效禹步。”禹步可能是生殖祟拜舞蹈。禹的儿子启也跳这种生殖崇拜舞蹈，《山海经·海外西经》：“大乐之野，夏后启于此舞九代，乘两龙，云盖三层。左手操翳，右手操环，佩玉璜。”《山海经·大荒西经》：“夏后开上三嫔于天，得《九辨》与《九歌》以下。”
　　夏用以指称中原民族，始于周代而盛行于春秋时期。小邦周而猝然夺取大国殷，定鼎中原建立周朝以后，为巩固其统地位，一方面采取“封建诸侯，屏藩周室”等政治、军事措施；另一方面则编造自己是夏朝后裔的神话，宣称“我区夏”、“我有夏”，为周人代殷树立周室政权的合法性、神圣性、合理性大造声势。以“夏”称中原民族于是乎萌生。按照生殖崇拜理论，“夏”是生殖力量超过殷桑的宗祖神。《国语》、《左传》等典籍中，“夏”往往与“华”字互通，如《国语·晋语》：“和诸戎狄，而正诸华。”而《公羊传》称“内诸夏而外夷狄”，《左传·定公十年》说“裔不谋夏，夷不乱华”。华、夏互文，二者本一。随着“夏”、“诸夏”、“华”、“诸华”等称谓的规范化和通行化，“夏”字也由指涉夏王朝的专称演化为指涉地理空间的名词，涵摄“中国”或“中国人”之义，并且中国人或中国以华夏自居为荣。华夏之所以成为中国或中国人的指涉，关键在于“华夏”的生殖力、生存力最强盛、最久远。因此，每一个民族都归之于“华夏”。
　　华、夏古音同部，故华、夏通。华即瓜瓠类果实，《礼记·郊特牲》：“天子树瓜华，不敛藏之种也。”郑玄注：“华，果蓏也。”瓜类果实皆为女性生殖器象征物，禀具有旺盛的生殖力。事实上在上古人看来，最具有旺盛生殖力的是蛋蛋陀螺匏瓠混沌。当中剖开（破瓜，男女交媾之象征）曰华。《尔雅·释木》：“瓜曰华之。”邢疏：“此为国君削瓜之礼也。华谓半破也，降于天子，故破而不四析也。降于天子，故破而不四析也。”《礼记·曲礼上》：“为天子削瓜者副之，中以絺；为国君者华之，中以裕。”郑玄注：“华中裂之不四析也。”夏其又为藏石主之石室，故又引申为殿屋等。《楚辞·九章·哀郢》：“曾不知夏之为丘兮，孰两东门之可芜？”王逸注：“夏，大殿也。”洪兴祖补注：“夏，大屋。”《文选·张衡〈西京赋〉》：“大夏耽耽，九户开辟。”薛综注：“屋之四下者为夏。”作为中国禀具最旺盛的生殖力的华夏的原型就是诸如匏瓠的瓜果类。古者民间婚俗有以斧析行瓜破瓜之礼。木匠之祖师爷鲁班，班又作般、槃或称公输般。槃，也就是匏瓠，相传公输般是使用斧头的高手，盖以斧破瓜之指涉。今遂有“槃（匏瓠或班）门弄斧”之成语。

　　周之名亦然，今且不再烦证。

　　参考文献：
　　①转引自张光直：《中国青铜时代》，第 页，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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