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例相对序跋而言,着重于对方志理论的阐述,如对方志性质,嘉靖《昆山县志》凡例云:“志固一邑之史,然其体不同。故于人片善必录,微暇必掩,有记载而无褒贬焉。然褒贬亦自寓矣。”(18) 嘉靖《宝应县志》义例云:“志史也,事必核,文必当,义必精。夫是之谓史”(19)。对此,嘉靖《全辽志》李辅后序亦有相似的文字:“夫志,古史之流也。史纪列国之理乱,志述一方之美恶。垂法戒而备观省,其义则一。”(20)李东阳在嘉靖《许州志》序中认为“志,史类也”,“大则史,小则志,兼行而互证”(21)。对志书功用的描述,弘治《句容县志》周琦序云:“国之志犹国之史,郡邑之志亦郡邑之史,史昭鉴戒而志与之等,是故修志之笔当不下之修史。凡为郡邑者必先考志,始自名宦以为鉴戒,末复以次求之人物,凡风俗、户口、田野、山川、坛壝以下则治民事神之道以备,而治体立焉,然则志之有补于治也如是”。凡例中关于志书功用的论述很多,渗透着志书有资政教、有裨风化昭往鉴来的意义。“世不能无升降 ,俗不能无污隆,人不能无贤否,政不能无得失,名宦征于既去,乡贤定于抑 后,比类而书,有补于鉴戒可也”(22)。万历《重修昆山县志》凡例:“志所以稽往迹劝将来也,故有美而无剌,然狥私而溢美非公也。适以重往者之累而贻来者之几,尔若徇私而作恶,则其罪益大矣,故慎之”(23)。
凡例与序跋有相通的一面,但不完全一致,凡例贵在简明扼要,原则性、操作性很强。如万历《宁国府志》“凡例”讲“郡邑制置沿革、水旱灾祥、兵戎变乱、建造兴举,诸凡关系重大者仿史勒为郡纪,庶提纲挈要,一览可得其大致焉”。其目的在于志书编纂时便于遵循,因而也涉及到许多具体问题。如体例的制定,万历《兴化县新志》凡例规定:“志者天文、地理、人事之纪也,志凡三卷,此处三焉。有秩官故益之以人官,有才贤故益之以人文,有述作故益之以词翰,有遗事故益之以外纪。”(24)从而确立了该书纲目的规范。如“详近而略远”(25)的原则, “名宦人物书其殁者,其见存虽有异绩者法不得书,惟纪名氏以方矣”(26)。然而对于人物立传等具体理论与编纂原则的探讨,远非一部分的凡例所能涵盖的,但它涉及到志书编修中某些具有共性与编纂性的问题。 三、序跋凡例的特征
志书的序跋凡例在全书中具有纲领性的作用,好的序跋与凡例可以为志书增添光彩,起到画龙点睛、统领全局的作用。翻阅旧志的序跋凡例,除了上面讨论的彼此重复交叉问题,也不免有抄袭或粗制滥造之作。从总体来看,序跋凡例内容的丰富与完善,不仅标志着我国方志纂修体例的成熟,而且反映了许多规律性的特征。
1.规范性。序跋凡例应该记述什么样的内容,要说明与反映什么样的问题?明代方志体例越来越趋向完备和规范,从明永乐以后,志书的体例格局、图表纪传等体裁的使用、篇目设置、内容记述基本已定型。因此,志书在编排上,基本遵循这个统一的凡例来规定自己的内容,反映本地域的特色。方志是要不断纂修,因而,这涉及到修志方法、纂修目的与要求,对旧志处理上持何原则。在具体编纂上,可以说从明永乐年间《纂修志书凡例》的颁布,也就为志书定下了基本规模,该“凡例”规定:建置沿革、分野,疆域、城池、里至,山川,坊郭、乡镇,土产、贡赋,风俗、形势,户口,学校,军卫,廨舍,寺观、祠庙、桥梁,古迹、城郭、故址、宫室、台榭、陵墓、关寨、岩洞、园池、井泉、陂堰、景物、宦绩,人物,仙释,杂志,诗文(27)。以后的志书编修都是在这个凡例基础上,结合各地区的特点而设置并加以完善。所以无论序跋中涉及到的篇目设置、取材原则,还是凡例的一一规定,都渗透着志书纂修的规范。
2.信实性。方志作为资料性的记述,贵在资料与事实的可信、可靠,所以在不可序跋凡例中都强调志书的信实性。“稽众而置疑,杜谀而核实,韪正而绌诬”(28)。“凡旧志缺略者据故老载纂公议,裁定增入。……征之文献,可信与情允协者收录,……误采者正之”(29)。不少志书凡例还有类似这样的说明,“信以传信,疑以传疑,史家旧法。中间有误,须案据明白,始敢改正;若无案据,姑以旧志为主云。志内事类,一时采访未备,考校未精,其所以补正之者,深有望于后来同志诸君子”(30)。所以志书的资料除了文献,档案中登载的,有大量的来自调查访问,前文所引关于几个采访的凡例就足以证明。序跋中亦有这样的文字,明人王崇在嘉靖《直隶池州府志序》中云:“者志,记也,所以记事之实也。”(31)是为了保存文献而作,所以有人提出“夫志何为者也,纪载郡之封域、山川、户口、物产、人才、风俗以至城池廨宇、井邑、第宅、前贤遗迹,下至佛老之庐,皆类次族分,使四境之内可按籍而知,而一代之文献大不至无征焉。”(32)方志要作为一方信史昭往鉴来,序跋凡例也体现了这一特点。
3.时代性。方志区别于史的一个明显特征是着重记述当代,“文献有征,方幸其可以信今而传后”(33)。对于修志的目的,嘉靖《江阴县志》唐顺之序明确提出:“国邑之有志,本以经世,而不以博物,则得之矣”(34)。嘉靖《六合县志》也有明确的阐述:“居者可以观俗,仕者可以观政,学者可以观教”。正是基于这样的目的与要求,“凡山川、古迹有关于贤人君子者必书,道路、津梁有便于人民者必录;声名、文物、忠孝、节义,有关于风化者必极其详;户口、赋税、力役、兵防,有关于国计者必极其备,以至天灾物怪所以警在位,僧宫道舍所以聚游手者,无不周悉举旧志所不收或收而失实,或讹而相冒,或混而无别,或析而无当,悉厘正之。……有心君子按图展志,……亦不胜桑土绸缪之感焉。”(35)所以,明代方志与以往不同的是时代气息明显增强,甚至如“赋役日加,饥役未已,富者变为贫乏,良民流于盗賊”(36)等社会问题,也在志书中得以反映。从这一层面考虑,这也就使序跋凡例由于志书内容对现实的关注,而有了明显的时代性。
4.科学性。明代志书所蕴涵的内容是丰富的,无论志书的门类设置、材料的取舍,还是体例的制定,序跋凡例的规定都更为科学。嘉靖《江阴县志》“门分别类,事各有归,而不相殽,示纲领可寻也。先为发凡举例,示准绳在兹,其去取非敢私为异同也”(37)。这样的观点,就使编纂者在记述上采取公允而客观的态度。另如弘治《吴江志》“凡例”首载:“事实始末前元有旧图经残缺不全,本朝洪武十一年、永乐十六年、景泰五年俱曾奉文纂修,意当时必迫于限期,拘于凡例,未免得此失彼,而稿之存者有多传写舛讹,人亦罕见。今取三稿前图经合而为一之,又参之以范氏吴郡志、庐氏苏州府志及诸史百氏古今碑刻谱牒,与夫故老之所传,诵平日之所见闻,一一录之,以备编辑;门类题目凡三十八,各有小序。”这就说明该志在编纂方法上,是克服了旧有志书的缺陷,保留了可取舍的内容,又增加了史传碑刻及采访故老的内容、平日之见闻。在类目的设置上,冠以小序,即使各部分的记载有章法可循,也使应该记载的内容更明确,突出志书的特点。在其它方面,如“集文”即艺文的规定“不拘今古,惟善是取,俱以朝代为先后”等等。这种做法在其它志书中也普遍存在,不仅是科学而审慎的,而且也是值得借鉴的。
当然,序跋与凡例毕竟是志书的一部分,所表现出来的种种特征可以说是志书内容的反映。随着我国方志编修的成熟与完善,序跋凡例的记述也逐渐走向成熟与发展。
综观明代方志,序跋凡例所表现出来的丰富内容,无论是经验总结,还是理论问题的探索,都是方志研究继承与创新问题的切入点。但由于笔者所见有限,以上所述恐非能反映序跋凡例内容的全部,也许很不完善,惟抛砖引玉,希望能对方志研究有所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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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即明代南直隶十八府州县。
(2)[正德>《姑苏志》王鏊序,天一阁明代方志选刊影印明正德刻本。
(3)[万历>《江浦县志》周一经序,天一阁明代方志选刊影印明万历刻本。
(4)[弘治>《徽州府志》汪舜民序,天一阁明代方志选刊影印明弘治刻本。
(5)[嘉靖>《徽州府志》汪尚宁序,书目文献出版社北京图书馆古籍珍本丛刊影印明嘉靖刻本。
(6)[嘉靖>《徽州府志》胡松序。
(7)[嘉靖>《徐州志》王延序,台北成文出版社1983年3月影印嘉靖间刻本。
(8)[嘉靖>《江阴县志》张衮序,天一阁明代方志选刊影印明嘉靖刻本。
(9)莫旦撰[弘治>《吴江志》孙显序,台湾学生书局1987年6月影印明弘治刻本。
(10)[弘治>《徽州府志》汪舜民序,天一阁明代方志选刊影印明弘治刻本。
(11)载明[正德>《莘县志》天一阁明代方志选刊影印明正德刻本。
(12)[崇祯>《砀山县志》,国家图书馆分馆藏明崇祯十二年刻本。
(13)[弘治>《句容县志》曾升后序,天一阁明代方志选刊影印明弘治刻本。
(14)江淹:字文通,南朝济阳考城人,文学家,历仕梁、陈、隋三朝,著有《恨赋》、《别赋》,驰名文坛。录王晓岩《历代名人论方志》第82页,辽宁大学出版社1986年12月版。
(15)[隆庆>《仪真县志》,1963年6月上海古籍书店据宁波天一阁藏明隆庆刻本。
(16)[嘉靖>《通州志》,天一阁藏明嘉靖刻本。
(17)[嘉靖>《昆山县志》,1963年上海古籍书店据宁波天一阁藏明嘉靖刻本影印。
(18)闻人诠撰[嘉靖>《宝应县志》,1962年4月上海古籍书店据宁波天一阁藏明嘉靖刻本。
(19)李辅等修、陈绛等纂[嘉靖>《全辽志》,金毓黻校订《辽海丛书》本。
(20)载王晓岩《历代名人论方志》第82页,辽宁大学出版社1986年12
(21)[隆庆>《仪真县志》序例。
(22)周世昌撰[万历>《重修昆山县志》,台湾学生书局1987年6月影印本。
(23)陈俊等修、沈懋学等纂[万历>《宁国府志》,台北成文出版社1984年3月影印明万历五年刊本。
(24)欧阳东凤修,严锜等纂[万历>《兴华县新志》台北成文出版社1983年3月影印明万历十九年手抄本。
(25)[正德>《颍州志》凡例,1963年12月上海古籍书店据宁波天一阁藏明正德刻本影印。
(26)[嘉靖>《高淳县志》凡例,1963年4月上海古籍书店据宁波天一阁藏明嘉靖刻本影印。
(27)明永乐十六年《纂修志书凡例》,参见傅振伦《中国史志论丛》浙江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
(28)[万历>《江浦县志》凡例。天一阁明代方志选刊据明嘉靖刻本影印
(29)[嘉靖>《江浦县志》凡例。
(30)黄文鸑纂修 [正德>《新城县志》凡例,正德十一年刻本。
(31)[嘉靖>《池州府志》王崇序,1962年6月上海古籍书店据宁波天一阁藏明嘉靖刻本影印。
(32)[正德>《姑苏志》王鏊序。
(33)[嘉靖>《吴江志》曹麟序,台湾学生书局1987年6月影印嘉靖四十年刊本。
(34)[嘉靖>《江阴县志》,天一阁藏明嘉靖刻本影印。
(35)[崇祯>《吴县志》徐汧序,天一阁藏明崇祯刻本影印。
(36)[崇祯>《吴县志》徐汧序,天一阁藏明崇祯刻本影印。
(37)[嘉靖>《江阴县志》张衮序,1963年7月上海古籍书店据宁波天一阁藏明嘉靖刻本影印。
本文收入《第八届明史国际学术讨论会论文集》,湖南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