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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林黛玉 作者:杨小沙 发布时间:2010-02-16 23:08:38 来源: 浏览次数:67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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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是曹雪芹用他丰富的生活经验、渊博的学识、辛勤的劳动,以及他那无可比拟的艺术天才所创造出来的一部集中地、完美地、典型地反映社会生活的作品。它像生活本身那样丰富、复杂而且天然浑成,表现了现实主义的高度成就,是中国文学史小说创作的最高峰。《红楼梦》塑造了众多的人物形象,他们各自具有自己独特而鲜明的个性特征,成为不朽的艺术典型,在中国文学史和世界文学史上永远放射着奇光异彩。而林黛玉就是作者按照现实生活的本来面目创造的典型环境中众多典型人物形象之一。下面从三个方面来论述林黛玉这个典型形象。 一、封建社会的叛逆者 林黛玉,在《红楼梦》里的地位仅次于贾宝玉。如西园主人的《红楼梦.论辨》中所说:“以情言,此书黛玉为重”;就钗、黛两人而论,则如王希廉的《红楼梦.总论》所论:“黛玉是主中主,宝钗却是主中宾。”显然,这是个曹雪芹全力塑造的人物。象《红楼梦》中的第一主人公贾宝玉一样她也是封建社会的叛逆者。她的叛逆性格在她与贾宝玉爱情故事中表现得最充分。她们的爱情是建立在反封建的共同思想基础上。此外,他们在对待仕途科举、功名富贵等问题上也具有叛逆思想,这就是说,他们的爱情不只是一般怜才惜貌的爱情,而是一对封建贵族阶级的叛逆者的爱情。在《红楼梦》里,作者通过他笔下的主人公是以赞美的口吻提到《西厢记》、《牡丹亭》这两部著名戏曲的。在我国古代以恋爱婚姻为题材的文艺作品中,《西厢记》和《牡丹亭》确实算是很优秀的作品了,可是比较一下,《 红楼梦》里林黛玉、贾宝玉的爱情故事,比起《西厢记》莺莺、张生,或者《牡丹亭》里杜丽娘、柳梦梅的爱情故事,其社会内容和思想意义要深刻得多。 《西厢记》里张君瑞和崔莺莺的相爱,主要的只是由于双方的相貌才情。《牡丹亭》写柳梦梅、杜丽娘爱情的思想内涵,也是比较简单的。杜丽娘仅对柳梦梅说,“爱你一品人才”,看上的是你“年少多情”。而且,这两对恋爱的主人公,结果都跟封建势力和谐一致,张生、柳生最后都赴举成名,成就了他们各自“夫荣妻贵”的大团圆结局。 可是,林黛玉和贾宝玉的爱情就不同了,他们的爱情是建立在志同道合,心心相印上。林黛玉爱贾宝玉,主要不是由于贾宝玉的品貌才情。在曹雪芹的笔下,林黛玉诚然是美丽动人的,但薛宝钗外貌的美丽完全比得上林黛玉,有些地方似乎比林黛玉还美丽一些,但为什么林妹妹能赢得贾宝玉的心,而宝姐姐却得不到贾宝玉的爱呢?这主要是因为薛宝钗的人生理想跟贾宝玉不协调的、冲突的,她是以封建统治者规定的人生理想为理想,没有自己独立人生理想;而林黛玉的人生理想跟他是一致的。如《红楼梦》第三十二回有一段情节很能说明这一点。这一回湘云和袭人所谈的是一些女孩儿的私房话,虽然生动有趣,却不值得多加分析。但由于他们的谈话,引出了湘云对宝玉的劝告,又由于宝玉对湘云的态度,引出了袭人转述宝钗用同样的话劝告宝玉时所受到的难堪。接着袭人又用宝玉对黛玉的态度来作比较,于是便引出了宝玉这样一句话:“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若她也说过这些混帐话,我早就和她生分了。”这个情节从正面表现了宝玉鄙视和否定封建社会为他确定的那一条升官发财、封妻荫子、光宗耀祖的正规道路,这是宝玉反封建思想的核心,是他全部性格的基础。尽管他对宝钗是非常尊重的,对湘云也是非常喜欢的,他对任何女孩子也从来很少疾言厉色给以难堪的,但是宝钗说了,他咳了一声,一跺脚就给宝钗一个无言的鄙视。湘云说了,他就要湘云滚蛋,到别的屋里去坐,给湘云一个当面的难堪。而林黛玉却不同了,她从来不说这些混帐话,她同情和支持贾宝玉那些不被一般人们所理解,而常遭人们所申斥的叛逆言行。林黛玉之所以把爱情献给贾宝玉,献给这个被众人视为“不肖”、“孽障”的贾宝玉,并不是由于宝二爷在贾氏家族里的地位,而是因为宝哥哥不仅跟她自幼耳鬓厮磨,一起长大,因而感情更为亲密;最主要的是,她觉得贾宝玉是一个知已,并且后来明确地知道宝哥哥也把她当作知已。还是这一回,紧接着就是黛玉和宝玉又一个精彩的场面了。这个场面充分表现了黛玉对自由纯洁爱情的大胆追求,在这个场面里的黛玉和宝玉的关系又有了发展,不是先前那样云遮雾障、疑虑重重,而是晴光乍展、推心置腹了。黛玉无意中听到了宝玉对她这个重要的评价,于是又喜又惊又悲又叹。曹雪芹对她的喜惊悲叹四种感情,作了深刻细致的分析。我们看到这个孤独的少女,她陷入了无法解脱无处诉说的苦海情波之中。她太单纯了,对封建社会太没有认识了,她只想到父母早亡,无人作主;只想到自已体弱多病,不能久待。她却没有想到封建势力的魔网早已笼罩在她的头上,当她与宝玉的感情一步超一步向前发展的时候,这个魔网也在一步紧一步地慢慢收缩了。 宝玉走上来要为她拭泪,她把宝玉摔开了。黛玉与宝玉在一起的时候,宝玉的行为稍为过份,黛玉总是斥开。这是这个未婚少女一种本能的警觉,也是她高尚情操和品德一种必然表现。但是当宝玉气急了的时候,黛玉却又情不自禁地为宝玉拭起汗来了,爱神丘比特之箭就是这样神奇和微妙,当你被他射中的时候,毫无办法摆脱,这叫做“灵台无计逃神矢”。宝玉对黛玉说了三个字“你放心”。这三个字比起以前宝玉说的“我是那多愁多病的身,你是那倾国倾城的貌”,或者“你死了,我去做和尚”要自然的多,诚恳的多,深刻得多,这是宝玉第一次在黛玉面前作含蓄的正式的表态。这三个字把黛玉感动了。当黛玉悟出了其中的含义,深感自己的心没有白费,感到自己已经不要说什么,而且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便含羞走了。 林黛玉的叛逆性格还表现在她“孤高自许,目无下尘”,对周围的现实的傲视与鄙弃上。在大观园里,黛玉和宝钗的八面玲珑、面面周到相反:她是孤高自许、目无下尘,爱恼就恼、爱说就说,一片纯真,毫无矫饰。宝钗在贾母、王夫人这些权力人物面前极力逢迎、百般讨好;黛玉在贾母、王夫人面前却从不说一句阿谀话,做一件奉承事。比如第七回中王夫人的陪房丫头周瑞家的,受薛姨妈之托,分送十二支宫花给众姐妹。在贾府中,王夫人地位稳固,周瑞家的气焰嚣张,众人也投鼠忌器。周瑞家的女婿打官司,居然能搬动凤姐从中斡旋,就可见一斑。宝钗对她也异常亲热。有一次,周瑞家的寻常串门到宝钗处,宝钗正在描花样子,一见周瑞家的:“便放下笔,转过身,满脸堆笑,让周姐姐座”。周瑞家的送花至迎、探、惜三姐妹处时,迎、探“忙住了棋,都欠身道谢”。惜春也与周瑞家的“大家取笑一回”。唯独黛玉不然。周瑞家的来时,黛玉正在宝玉房中作解连环的游戏。周瑞家的进来笑道:“林姑娘,姨太太着我来送花与姑娘戴”。宝玉素知黛玉目无下尘,赶紧与周瑞家的敷衍,并接过宫花。黛玉只就宝玉手中看了一看,便问道:“还是单我一人,还是别的姑娘都有?”周瑞家的道:“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黛玉冷笑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周瑞家的听了一声也不言语。黛玉就是这样一步步失掉人心,不但失去了贾母、王夫人的欢心,除了贴心的紫娟和知心的宝玉之外,没有什么知已,非常孤立。而薛宝钗上自贾母、王夫人,下至赵姨娘乃至大观园中老妈妈,无不交口赞美、一致称颂。再如《大观园试才题对额,荣国府归省庆元宵》二回里,为庆贺元妃省亲和大观园的建成,元春先题一绝句,平平不见诗才。她让诸妹题一匾一诗,嘴里虽说“随意发挥,不可为我微才所缚”,但又让宝玉就大观园四景“各赋五言律一首”,明显是借“自幼教授”的宝玉抬高自己。钗黛各作一首诗,宝钗处处逢迎元妃,黛玉无只字阿谀。大平闲人评曰:“钗诗何其柔和,黛诗何其傲岸。钗得天心矣,黛失天心在此矣。”宝钗帮宝玉改“绿玉”为“绿蜡”是因为元妃不喜“红香绿玉”等俗字。黛玉代庖却把写好的诗“搓成团子,掷向宝玉跟前。”明眼人一看即知黛玉的内心:“宝玉构思太苦,安心今夜大展奇才,将众人压倒”的逞才欲望。虽然一首被指为四首之冠,显示了才华,但元妃让众人住进大观园的口谕中久不提及宝玉、宝钗,所赐礼物也是宝玉、宝钗相同。黛玉失掉人心也失了天心。有人据此评黛玉:林黛玉人品才情,为《石头记》最,物色有在矣,仍不得于姐妹,不得于舅母,并不得于外祖母。所谓曲高和寡者,是邪?非邪?语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其势然也。”群芳夜宴时,众姐妹以花为谶。黛玉抽的是“风露清愁”的芙蓉签。屈原“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到宋代周敦颐《爱莲说》,芙蓉一直是高洁的象征,其“可远观不可亵玩”凛然不可犯的禀性,不愿量凿正枘的鲠介,在不能容众的同时,自然会被众人所拒绝。签上的“莫怨东风当自嗟”,点出了黛玉的结局一部分也是自身性格所酿成。 二、秉具诗人气质的孤傲少女 自唐传奇始,“文备众体”虽已成为我国小说体裁的一个特点,但毕竟多数情况都是在故事情节需要渲染铺张,或表示感慨之处,加几首诗词一段赞赋骈文以增效果。所谓“众体”,实在有限的很。《红楼梦》则不然。除小说的主体文字本身也兼收了“众体”之所长外,其他如诗、词、曲、歌、谣、谚、赞、诔、偈语、辞赋、联额、书启、灯谜、洒令、骈文、拟古文.....等等,应有尽有。由于与情节、人物性格紧密相关,这些诗词歌赋并没有游离于情节之外,而是与小说的情节线索互为联缀,成为故事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其他小说也有把诗词组织在故事情节中的,比如小说中某人物所写的与某事件有关的诗等等,但在多数情况下,则是可有可无的闲文。《红楼梦》则不然,它的诗词歌赋都是溶合在小说的故事情节中的,如果略去不看,常常不能把前后文意思弄明白,或者等于没有看到那一部份情节。当然,小说中诗词曲赋是从属于人物形象的塑造和故事情节的描述需要的。小说中人物作诗填词,洒令灯谜无不切合自己的身份、地位、性格。要描写一群很聪明而富有才情的儿女的赋诗填词,已非易事,再要把各人之所作拟写得诗如其人,都适合他们各自的个性、修养、特点,那必然是加倍的困难。海棠诗社诸芳所咏,黛玉的风流别致,宝钗的含蓄浑厚,湘云的清新洒脱,都各有个性,互不相犯。黛玉作《桃花行》,宝玉一看便知出于谁手。宝琴诳他说是自己写的,宝玉就不信,说“这声调口气迥乎不象蘅芜之体”,还说“姐姐断不许妹妹有此伤悼语句,妹妹虽有此才,比不得林妹妹曾经离丧,作此哀音”。这些话表明作者在模拟小说中各人所写的诗词时,心目中先已存有每人的“声调口气”,“萧湘子稿”绝不同于“蘅芜之体”,而且在赋予人物某些特点时,还考虑到他的为人行事以及与身世经历之间的联系。如香菱向黛玉学诗渐进过程,作者模拟得维妙维俏。在大观园众多富有才华的少女中,林黛玉是最具诗人气质的。历来有钗、黛并举的看法,有的人说,宝钗做人,黛玉作诗。林黛玉有她乖巧可爱之处,“无依无靠,为人作人配人疼”(第五十七回),但是作为社会的人,人间的群芳之冠宝钗无疑更为成功。黛玉的初衷未尝不想好好做个社会的人。她初入贾府之时,“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但是要她象宝钗那样每日“只愁我人人跟前失于应侯”,却又违背她的性情,她不愿意把精力心思花费于此。“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得多进得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第六十二回),这也许是林黛玉关心家事的唯一的话了。她所关心的是挚爱的宝玉,“你只管好。你好我自好”。(第二十九回),此外便是用诗来表达她的情感世界。 大观园中诗翁不少,宝钗、湘云、宝琴、探春都有一些锦心绣口之作,但是创作最多的是林黛玉。她的作品计有二十三首,除应制联句和起社的作品,还有《葬花辞》、《桃花行》、《秋窗风雨夕》等名篇。数量之多,只有贾宝玉可以与之匹敌。但很明显,林黛玉诗作大多是精品,而贾宝玉诗的质量则是参差不齐的。 一般来说,创作的多少可以检验一个诗人有创作自觉,这也可以说是其感悟力的表现。而同时一个优秀的诗人,感悟力和才华是缺一不可的,这里不妨将宝钗、湘云、宝玉3人这两方面条件与林黛玉相比较。 如上所述,曹雪芹使每个人的诗风都符合作者的性格。此三人同样如此。薛宝钗除了起社、应制,一般没有主动作诗的想法与行动。第三十七回“蘅芜君夜拟菊花题”,她是非常热心地帮助湘云出主意请客,拟诗题的。但是先做出了“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了人”的请客预算,后又有一番不要把诗当成正经事的训诫,其关注点比史湘云实际得多。她信奉“纺绩针线是你我的本能(第三十七回)而写诗写字等事,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第四十二回)虽然连贾妃也承认她的诗与林黛玉的诗同是与众不同,非愚姐妹可同列者。(第十八回)她的思想却停留在和李纨一样的教育程度上,即“女子无才便是德”,总是“藏愚守拙”为上。而在用这种传统观念影响别人这一点上,她却是非常主动自觉的。她不仅教育过湘云,也颇为耐心地教育过黛玉。因而,薛宝钗虽有足够的天份,却没有足够的创作自觉。她的诗是她人品的注脚,温柔敦厚,颇有身份,却只是她这个社会人的附属物,甚至对她说是可有可无且无者为上的附属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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