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与萧瑶君相隔万里，素昧平生，尘海茫茫，无缘晤对。君以饶先生惠熙之介，知余素嗜声诗，乃寄示近著，嘱为弁言。灯前细读，良多感触，不揣鄙陋，姑妄论之。
　　夫吾国诗歌垂三千年之久，历代才人殚精竭智于此道，名家辈出，灿若星汉。虽经"五四"狂飙之冲击，"文革"严霜之冻结，而诗魂一脉犹存，不绝如缕。迨四凶受缚，雪尽春回，则老树新花，千红万紫。当世喜为诗词者，据云不下数十万人，然杰出作手，偻指可数。萧君年甫而立，营陶朱业复升风骚堂，兼擅新旧两体，其集屡屡绣梓行世。异军突起，拔戟天南，洵奇士也。
　　萧君最可贵者，处金粉楼台之地，抱仁人赤子之心。故诗中有真性情，见真胆魄，为国家忧，为黎民哭，刺贪入骨，嫉恶如仇。诗人之喜怒哀乐，皆倾泻于诗，如春潮澎湃，烈火燃烧，令人读之感发兴起。盖性灵为作诗之本，倘离此而事雕饰，则剪彩为花，了无生气，随园早有高论。然性灵若仅写小我之情怀，未能紧密融合社会现实作深刻之反映，或流连风月，或放浪江湖，诗纵情真意切，亦无重大价值。萧君之作于愤世嫉俗中每申兼济苍生之抱负，虽多遭坎坷，欲事退藏，而磊落不平之气，如剑在龙渊，时吐冲霄之光焰。论者谓君亦狂亦侠，有类定庵，实则热血男儿，发抒情感，未必有一古人模特横亘于心中；而积郁深悲，不吐不快，其表现手法、艺术风格或与古人略似之，身世、个性则大异焉。今日之诗，病在情伪，尤乏胆识，所作无非歌功颂德，粉饰升平，纷纷献媚若黄葵向日，嘒嘒低吟若寒蝉咽秋，敢于吐露鸣发若狂飙怒卷者万难得一，故愈形君诗之可贵也。
　　情真以外，君自言于诗刻意求新、求深，余是以有说焉。
　　夫"新"字宜作两面观：诗以当代语言写当代之题材，力求意象、境界之新，此人人皆喻之常识也。然则今日视之"新"，明日视之已旧；明日之"新"，后日视之又旧，过眼风花，虽新不过一时耳。《诗经》、《楚辞》、唐诗、宋词中名篇，千载流传，百读不厌，如江山日月，万古长新，此乃真正之新也。吾师孔凡章先生以为，凡有真性情、真境界，能体现民族精神气慨，弘扬炎黄文化优良传统之诗歌，虽历千百世，仍可称之为新。其徒事叫嚣，标榜浮词，庸俗尘下，全无真情实感之作品，虽以语体写成，不过是时代渣滓，欺世盗名，有何新之可言？白屋诗人吴芳吉亦曾云："文学只有是非，而无所谓新旧"，诚哉见道之言也。为诗仅重一"新"字，不在根本上着力，往往误人非浅。吾侪生于声光电化之世，原非古人所能梦见，纵笔写当代之事物，抒当代之情感，自与古人迥异，若只求一时之新，以浮华小慧之篇悦俗，昙花暂现而已。白话新诗远不及古典诗词之生命力，堪为殷鉴。故惟作者之功力深、书卷富、才华蕴、器识远，为诗方能万劫不磨，光芒永在，此不求新而自新也。至于"深"字，萧君释为诗中有独特之思考、感悟与发现，鄙意则以为此尚非"深"之确切含义。所谓"独特者"，与众不同、个性鲜明、极富特色也，而"独特"未必即"深"，亦未必能"深"也。盖诗中之"深"，指情感之深厚含蓄，如渊渟海邃；作者之笔力过人，以此情感凝炼于诗中，形成沉郁之风格、意境，读之荡气回肠，玩索不尽，其味隽永悠长。朦胧、晦涩非"深"；标新立异、大言惊世亦非"深"也。黄山谷论老杜夔州以后诗，平淡而山高水深，此为卓识。故诗人阅世之经验未丰，读书之学养不足，虽极力求深而反浅。萧君之诗有真情至性，意境亦不乏新创处，而于"深"字，似一间未达焉。此无他，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丹成九转，需百炼之功，竿头再进，求索不止，君其有意乎？
　　君又言所追求之总体目标，乃在一"精"字，余于此极表赞同。当世之诗劣作充斥，苦乏精品，究其原因，重思想而轻艺术，倡改革而藐继承，且"思想"几成"紧跟政治"之代名词；"改革"则为"冲破束缚"之替用语，导入误区，佳章安在？夫诗词既为吾国文学之精华，格律为高度完美之体式，随心逾矩，即不成其诗词。古今大家名手之作，皆法度森严而又能自由驰骋，若无深功，曷克臻此？为诗词者，固当立意，然思想内容须依托于语言文字，与平仄声韵水乳交融，犹灵魂与血肉之不可分，方可表现圆美浑成之境界。格律、语言，构筑诗词宫殿之土木砖石也，诗情诗思赖以表达之艺术形式也，工匠不娴于技，诗人不精于艺，惟尚空谈，焉能建辉煌之楼宇哉！萧君诗之格律时有小误，用韵稍觉杂乱，语句亦每每生涩，此皆锻炼未精之故。欲求精品，当于诗艺潜心砺志，一字未安，绕室百转，玉不琢不成器，金不炼色不纯也。倘诗词戒绝粗滥，首首俱精，“新”、“深”自在其中，而真挚之情，独创之意，抒发必更将淋漓尽致矣。
　　君连年出集，每集必数百首，足见诗情炽烈，诗才敏捷。然若有意求精，将来再刻全集时，似宜勇于割爱，删其冗杂。陆放翁诗逾万首，可谓宏富，而其中多有语意重复之篇，每遭后人指摘，钱钟书先生《谈艺录》有专章论及。近代名诗人巴蜀赵熙（香宋）亦捷才，每日能成诗数十首，积稿数千章，汪辟疆先生《光宣诗坛点将录》以"天捷星没羽箭张清"称之，而赵于晚年严加芟削，仅留数百首。盖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为诗千万，只择其千辟万灌者存之，必可传世行远也。聊举二例为萧君鉴，可乎？
　　君交游广阔，上至庙堂公卿，下及山林隐逸，莫不声应气求，联章叠韵。问世诸集中赠答之作沉沉夥颐，有以此为君诗之病者，余以为当作具体分析。"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昔贤早有明训，二者之外，尚需"交万人杰"，即少陵"转益多师是汝师"之意也。当世诗坛诸贤达皆乐与萧君酬唱，可知君为人胸襟开朗，性情诚笃，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非传统之美德乎？然情感所施之对象、范畴，又须有一定之限度，过于汜滥，则损其真；若标榜吹嘘，以诗为羔雁之具，品斯下矣。且投赠之篇，往往谀美多而劝谏少，充耳洋洋，无非赞颂，受者每增骄盈之气，恐有碍诗道之进也。故君子择交宜慎，多求良师诤友，毋沽虚誉，惟汲真知，则名山伟业，何患不成哉！
　　不佞材质鲁钝，垂髫从家父学诗，中年复问学于孔师凡章及诸前辈，匆匆四十余载，虽积稿芜杂，而可存者寥寥。匪特希踪汉唐先哲，即较诸清季以来近、现代诗坛名宿，亦若沤水之视汪洋。"五四"后迄今八十余年，大家辈出，名学者兼诗人如马一浮、陈寅恪、王蘧常、唐玉虬、缪钺、钱仲联、钱钟书、饶宗颐等；词人如刘永济、汪东、顾随、夏承焘、詹安泰、丁宁、沈祖棻、寇梦碧、朱庸斋等，皆成就极高，固难望其项背；与余年辈相若之作手，亦不乏超伦轶群者。以青年而言，江南及关外诗人，七十年代中后期出生者，如盐城徐君晋如，辽宁王君震宇，其诗才情之丰，思力之锐，余往往叹为莫及。己诗远未到沉博精深之境，敷衍酬酢，亦在在难免，而苛求于萧君，宁非笑柄耶？且所论者莫非抱残守缺之见，见讥于时贤，可预卜也。惟承萧君琼玖先颁，他山借石，乃大放厥辞，聊贡愚者之一得，雅量如君，当恕狂悖。君值盛年，天资明敏，诗国开疆，前程无量，来朝搴大纛于昆仑万仞之巅，俯视碌碌如下走者，将大笑其眼光尚不出牛背上也。诚如是，则区区一序，弃之覆瓿，不亦宜乎？
　　公元两千年十月，岁次庚辰，霜降后二日，啸云楼主刘梦芙草成于安徽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时秋雨潇潇不止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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