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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食指诗歌的狱中情结

作者:李恒久 发布时间:2005-12-19 19:38:21 来源:古风论坛 浏览次数:948

 
但凡喜欢或读过中国当代诗歌的人,无一不知道诗人食指。
  有人说,食指是中国当代新诗第一人;有人说,食指是中国朦胧体诗歌的创始人;更有人不乏景仰地把诗人食指称为一代诗魂。我以为,这些说法都不为过,因为在中国当代诗歌史上(确切地说,是文革以后),诗人食指的名字名列榜首。
  食指是中国当代诗歌史上一位罕见的诗人,因为他的诗歌曾经影响过、鼓励过、陶冶过整整一代人——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那一代人。
诗人食指的原名叫郭路生。

  过去的时代属于过去的历史,而我的历史却真实地存在我的记忆中。一位哲人说过:“当我们已经年迈苍苍的时候,一切往事都会变成简单地回忆。”
  在我经历过的漫漫铁窗生涯中,永远不会也不该忘记的是郭路生与郭路生的诗。
  我和郭路生是1967年底相逢、相识的(是在一个极富戏剧性的场合)。
我是北京第十一中学六六届的应届毕业生。一九六六年开始的文化大革命彻底粉碎了我们这最后一届毕业生迈进大学校门的梦想。作为那个时代年青人的一员,我也不例外地被卷入这场可怕的“运动”。在随之而来的红卫兵运动中,从一开始就注入了“血统论”的内容。革命干部、革命军人、工人、贫下中农被称为红五类,地、富、反、坏、右被称为黑五类。资本家和知识分子的成份也被打入另册。在人为划分的这两大阶级阵营中,后者属于被压迫、被歧视、被限制、被改造的对象,它们的子女也不例外。成千上万非“红五类”出身的中学生被隔离在红卫兵的各种组织之外。

  我出身于“资本家”的家庭,自然是属于被歧视、被压迫之列。
  后来漫及全国的红卫兵大串联从北京开始后,一种不甘寂寞、不甘被歧视的潜意识使我只身加入了红卫兵走南闯北大串联的行列。
  一九六七年上半年,红卫兵运动的狂飙时期已经过去。一部分北京中学红卫兵也从最初的狂热和冲动中冷静下来,他们在没有出路中寻找出路。当时正值中国的“抗美援越”运动,他们在炮火连天的越南战场上找到了更具刺激性的为“世界革命”献身的机会。于是,一部分红卫兵采取各种途径到了越南战场。
  一九六七年八月,出于相同目的,我和北京翠微中学的红卫兵傅梅国一同搭上北京开往凭祥的火车并成功的从隘口越境到越南。

  个中的细节不是本文要说的内容,总之一个月后我们又回到北京。郭路生从我和他共同的朋友何京颉(何其芳的女儿)、伊里. 卡尔(民族学院附中的红卫兵)等人那里得知此事,他对我去越南的事情表示了极大兴趣。

  一九六七十一月的一天,我和两个朋友(一个叫李伟,现在是北“临终关怀医院”的院长,一个是郑少平,现在已无联系)在百无聊赖中到颐和园去闲逛。在石舫餐厅吃饭时,恰逢郭路生也和几个朋友在我们的餐卓旁等候吃饭(等我们吃完饭占用我们的卓子)。我们当时互不认识,但对于出身红五类的红卫兵的本能反感,我们恶作剧地吃完饭也不让位,而它们叫劲似的偏要等到底。双方僵持着,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郭路生无意中听到郑少平叫我的名字,他饶有兴趣地问我:“你是叫李恒久吗,你去过越南,对吗?”我点点头,他笑着伸出手来跟我握手。一场无谓的冲突化解了。我也从此认识了几十年来一直是我良师益友的郭路生。
  从那时起,直至1968年6月我们几乎是日日相聚,而最常去的地方就是何其芳先生的家中。可以说郭路生是何老先生最钟爱的学生。在文化大革命最初的“红色恐怖”中,“焚书”是红卫兵“破四旧”的一项重要内容。爱书成噼的何老先生冒着危险保存了一批古今中外的名著,郭路生得以在这里如饥似渴地汲取着营养。
  在1968年文革的喧嚣声里,我与路生相识、相交,我曾为他的诗歌而倾倒。为了把他那时创作的一批诗歌完整地保存下来,也为了我能随时从中汲取奋进的勇气,我背下了直至1968年夏天我们分离前他的全部诗作。我知道,他的诗一定会被政治销毁,但也一定会在人世上永存。
  但我没能预见到的是他的诗歌竟然首先陪伴我度过了监狱中的十年。

  1970年,我因所谓的政治问题而被判刑,在监狱中度过几近10个春秋。1974年,我被关进单身牢房,继续进行审查。
在单身牢房最初的日子里,一切文字对我都是禁绝的,我的专案组从“人治”的经验中弄懂一个道理,对读书的人来说,没有书读才是一切痛苦中最大的痛苦。他们又把这经验投入到“人治”的罪恶中来。单身牢房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身边片纸无存。

  但那些使人逐渐麻木的时日中,我的记忆却苏醒了。我在记忆中竭力搜寻着我从小到大在书中背诵过的一切东西,哪怕是残章断句。我要回到记忆中去读书,重温往昔我读过的书不也是一种学习吗?没有学习,我又怎么能度过那些使我至今刻骨铭心的单调岁月,那些漫漫的黑夜与白天。
  我找到了书,那是我存在大脑中的书,是无人可以褫夺的书。而我曾着意背诵过的郭路生以及很多朋友的诗则成了那时我生命血脉中的涓涓细流!

  1968年,在我与路生分别以前,是他诗歌创作的最初阶段,也是他诗歌创作最辉煌的时期。从他哙炙人口的《相信未来》、《鱼儿三部曲》到他的习作《黄昏》、《烟》、《酒》无一不是中国诗歌宝库中的精品。
  我没有成为诗人,因为我不具备郭路生与他生命同在的那种诗魂、那种超凡脱俗的灵感、那种与生俱来的天分,但我深深懂得他的诗的价值。那时,我是不幸的,但我又是多么的幸运。
当呼啸的寒风夹带着雪片从无遮栏的铁窗卷进我的牢房时,我背诵着路生的《相信未来》:

  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穷的悲哀
  我仍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

  当我的紫葡萄化为深秋的泪水/当我的鲜花依偎在别人的情怀
  我仍然固执地用凝露的枯藤/在凄凉的大地上写下“写下未来”

  是的,相信未来/这是最温暖的干柴
  是的,相信未来/这是最迷人的色彩

  我要用手指,那滚向天边的波浪/我要用手掌,那托住太阳的大海
  摇弋着曙光这只温暖漂亮的笔杆/用孩子的笔体写下“相信未来”

  我之所以这样坚定地相信未来/是我相信未来人们的眼睛
  它有拨开历史风尘的睫毛/它有看透岁月篇章的瞳孔

  不管他们对我们腐烂的皮肉/那迷途的惆怅、失败的苦痛
  是寄予感动的热泪、深切的同情/还是给以轻蔑的微笑或辛辣的嘲讽

  我坚信,他们对我们的脊骨/那无数次的迷途、失败、探索和成功
  一定会给予热情、客观、公正的评定/是的,我焦急地等待着他们的评定

  朋友,坚定地相信未来吧/相信不屈不挠的努力
  相信战胜死亡的年青/相信未来,相信生命

  当我的人格遭受到巨大的凌辱,当我被打得遍体鳞伤,蜷索在牢房的稻草堆中时,我想起路生的诗《书简》:
  真实地告诉我/苦役中的爱人
  是谁向你透露出/我心中难言的痛苦

  是那伤心中呆滞的目光/还是忧郁中憔悴的面容
  是过度的思恋中消瘦的双颊/还是痛苦在嘴唇上留下的齿痕

  淡漠无迹的哀愁啊/果真是培育爱情的园丁
  维纳斯啊,早已不再是会心地微笑/而化做一双失神的眼睛

  真实地告诉我,苦役中的爱人/在仆仆万里风尘中
  爱情可增加了你负担的沉重/泪水可曾潮润过你的眼睛

  真实地告诉我,苦役中的爱人/高举的皮鞭下可还有醉心的恬静
  肮脏的辱骂里可也有深切的同情/一想到这些啊,我的心就激烈地撞击着胸....

  彼得格勒还在雪毯下冬眠/西伯利亚却早已万物苏醒
  彼得格勒还是茫茫无边的黑夜/西伯利亚却早已是朝阳喷薄的黎明

  真实地告诉我,苦役中的爱人/西伯利亚可也有纷乱的葛藤
  葛藤上可也密织过希望的绿叶/绿叶上的露珠可也曾像眼泪一样晶莹

  真实地告诉我,苦役中的爱人/我们要到何时才能相逢
  是等明年枝挂绿叶/还是就在今年,等风雪飘零......

  那时,是路生的诗给了我力量,给了我度过寒夜的勇气。从路生的诗中,我感受着生命的气息,感受到远在天边的爱的温暖。在万赖俱寂的风雪之夜,在伊夫堡一样的黑牢里,在人间一切冷漠都集中在我身边的时刻,我任凭自己的眼泪哗哗流淌,浸透着我的衣襟。那眼泪是懦弱吗?我不知道,至今也不知道。
  在那一片坟墓般地空白,一天天周而复始的时日里,我对着冰凉的墙壁、对着厚重的铁门、对着窗外茫茫的黑夜或一方狭小的天空,千百次地默颂或大声背诵着路生的诗,只有我悲怆而凄厉的嚎叫回荡在几平方米的小小牢房中,然后不情愿地穿过铁窗,穿过监狱的高墙,消失在自由的田野里和星空中。
在那个寒冬里,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对我来说似乎都绝迹了,我像一只关在笼中被人打伤的野狗,靠别人投进的残羹冷饭维持着无价值的生命的存在。我不断品味着路生在《鱼儿三部曲》中的一段诗句:

  死神穿着雪白的单衣/躺在病床上痛苦地叹息
  溃散的冰块拥挤着逃去/像严冬垂死挣扎的头臂

  阳光凶残地抽出利剑/砍向痛苦抽搐的躯体
  胆却的神经像寒冬的枯枝/在命运的暴风雪中发抖战栗

  ......
  鱼儿死了,在月下/夜波闪烁着磷光
  鱼儿死了,在晚上/黑夜里白花绽放......

  那诗中的境界与我何其相思!在我无休止地等待命运的宣判时,在我等待着更大的厄运来临时,不就是死神在与我朝夕相伴吗?那时,我想到过死,我也许会死,死对我并不可怕,但我没有死去的鱼儿幸运,我没有那么悲壮,没有那么深沉,没有那么宁静,也没有暗夜里盛开的白花与我相随,这将是我死时最大的悲哀!
  今天,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那个时代的人们却还活着,只是随着那个时代的逝去而一同埋葬了青春。当我与路生再度相逢时,都已走完了两鬓斑白的不惑之年。我向路生和一些朋友谈起过监狱里的事情,谈起过路生的诗曾给过我生命的救助。但谁又能体味到我那时的心情呢?路生也不能。没有尝过梨子的人,怎么能知道梨子的滋味呢?于是,我不再多说,我只须把我永远的感激与感慨留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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